楚不離雙拳緊攥,手背青筋根根鼓起。
雲昭拍拍他的肩,上前一步,站到他身前。
她娓娓道:
「我始終相信天理昭昭,種因得果,楚不離的結局是好是壞,我不得而知,可你的結局,我卻能一眼看穿。」
狐雍聲音發緊:
「你們今日若放過我,我自然會有一個好結局。」
「我只問一句,你可敢告訴陶夫人當年那件事情的原委?」雲昭道。
狐雍身體僵住。
雲昭嘆了口氣:
「所以,你可以愛世上任何一個人,唯獨不能是她。」
「你不配。」
半晌,狐雍忽然拔高了聲音:
「我已經說過了,我不會再作惡!你們為何不能給我一次機會?為何不能相信我可以棄惡從善?!」
雲昭默了默,道:
「可是,誰來給孟雨凝和寧瑛瑛機會呢?」
狐雍呼吸急促,雙眼通紅:
「你今日,是非殺我不可了?」
雲昭還未說話,陶葉先開口了:
「不要!」
雲昭十分不解:
「陶夫人,你與這妖相處時日並不長,想必感情不算深厚,為何非要護著他?」
「在你們看來,他是一隻十惡不赦的妖怪,可在我看來,他只是全心全意對我好的小白。」
陶葉哽咽:
「我只有他了,要是連他也不在,我又會變成一個人,實在是……太孤獨了。」
雲昭想說些什麼,又開不了口。
十年前那場變故,她的夫君與家人皆喪命,唯剩了一個背負災星之名的她。
的確孤獨。
「因為他的出現,我終於有了活下去的理由,」陶葉道,「你若此時殺了他,我想,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。」
雲昭心中百轉千回,良久,她後退一步,對狐雍道:
「我給你七日時間,你自己與陶夫人說清楚。」
解鈴還須繫鈴人,無論她說什麼,恐怕陶夫人都不會相信。
不如讓狐雍自己坦白。
話落,她撤了結界,拉著楚不離離開。
楚不離問道:
「真的不殺?」
雲昭正色道:
「殺,但不是現在,他要是現在就死了,陶夫人心中的結恐怕難以解開,且等等吧,不差這七天時間。」
他不知在想什麼,有些心不在焉:
「好。」
雲昭察覺他情緒不對,停住腳,打量著他的表情:
「怎麼了?」
楚不離搖搖頭,聲音低了許多:
「無事。」
雲昭看著他的眼睛:
「說。」
楚不離安靜一會兒,道:
「狐雍說的沒錯,我與他……的確沒什麼不同。」
「種因得果,我從前種下的……皆是惡因。」
「我真的會有一個好結局嗎?」
最後一句,他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雲昭抬眼望向蒼翠遠山,好一會兒,她收回視線,問楚不離:
「你在害怕?」
楚不離道:「我只是害怕不能與你攜手。」
雲昭踢了一腳路上的小石子,牽住他的手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:
「回去吧。」
楚不離勾勾嘴角:
「嗯。」
兩人並肩離去。
陶家。
陶葉抱起虛弱的小狐狸,踉蹌走上台階,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院中,匆忙打來一盆水為他清理傷口:
「別怕,我會救你。」
清水很快變成血水。
狐雍望著她臉的淚,掙扎著變回人形,捉住她為自己按壓傷口的手,嗓音顫抖:
「我是妖。」
陶葉道:「我知道。」
狐雍每個字都說得格外艱難:
「我是一隻吃人的惡妖。」
陶葉頓了頓,反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溫暖:
「我知道。」
狐雍怔怔地看著她,幾乎不敢呼吸,不知過了多久,他用力閉了閉眼,道:
「我還……」
只到一個「還」字,他便再也說不下去。
陶葉摸索著捧住他的臉,努力對他擠出一個笑:
「我是災星,你是妖怪,我們誰也不要嫌棄誰,況且,我還是個瞎子呢。」
狐雍控制不住的哆嗦,側頭嘔出一口鮮血。
她聞見血腥味,忙道:
「我去給你煎藥。」
說完,她匆匆趕去廚房,再回來時,手中多了一碗黑色藥汁。
她扶起他,一勺一勺地餵他。
狐雍看見她手上新燙出來的水泡,輕輕伸手碰了碰,她下意識往後縮,用衣袖掩了,笑道:
「不小心燙了一下,沒什麼大礙。」
狐雍沉默。
「要是我不是瞎子就好了。」她語氣悲傷,「我就能看著藥爐子,不會再把你的藥煎糊。」
狐雍指尖用力摳緊身下薄被,他想,心如刀割,原來是這般滋味。
「你當年做出那件事的時候,可曾想過會有今日?你好好看看她,看看她的樣子,是你將她害成這副模樣的!」
雲昭的話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在他耳邊。
是他將她害成這副模樣的……
是他害了她。
狐雍陷入了仿佛永無止境的夢魘。
夢中,他又看見從前的自己。
「求求你放過我,求求你……」
少女哭求眼前這隻惡妖放過自己,他恍若未聞,屈指溫柔為她拭淚。
倏地,少女轉過頭,一張又一張人臉閃過,最後,定格在他最熟悉的那張上。
是陶葉。
他目眥欲裂:「不要!!!」
從前的狐雍回頭笑了笑,下一刻,她倒在血泊中。他愉悅地舔舐指尖濃稠鮮血,抬眼,目中幾分挑釁:
「怎麼,後悔了?」
狐雍脫力跪倒,望著陶葉慘白的臉,滿臉怔忪。
時間仿佛過去很久,又仿佛只過去一瞬,他喃喃:
「……我後悔了。」
「後悔也晚了。」
滿身鮮血的惡妖一步步走向他,在他耳畔低語:
「是你害了她,她本可以有一個很好的人生,家人和睦,夫婦相愛,是你,親手毀了這一切。」
剎那間,如長針猛然刺入,攪得一顆心血肉模糊,痛感尖銳而綿長。狐雍耳邊嗡鳴,抬手捂住胸口,用力攥緊那片衣襟,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艱難。
那樣的痛……
有什麼東西在眼中搖搖欲墜。
他似有所覺,眼睫輕顫。
一滴溫熱水珠跌落眼眶。
惡妖伸指接住那滴淚,笑得前仰後合:
「這是什麼?」
狐雍凝著那滴淚,動了動唇,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:
「是……我的眼淚。」
「哈,原來是你的眼淚。」
惡妖捏碎了那滴水珠,臉上的表情從嘲諷轉為惡毒,每個字都仿佛滲著毒汁:
「狐雍,你不再是一隻無心無情的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