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雍繞著小小的陶家走了一圈又一圈,那句詛咒始終在耳畔揮之不散。
字字泣血。
他會愛上一個絕無可能愛上他的人……
狐雍停下腳,心中已有了決斷。
回去時,陶葉正在廚房忙碌。
她換了輕便的衣裳,一根紅色襻膊束住衣袖,露出清瘦小臂,長發同樣用紅色髮帶系住,正認真用篩子篩著剛磨好的糖粉,神情專注。
夏日的天總是亮得早些,晨光順著窗戶灑進室內,清晰照出蒸屜上方白霧的形狀。
濃郁的甜香漸漸漫開。
與那日他在她指尖聞見的一模一樣。
他站在窗外看她,雙手用力摳住烏木窗欞,窗欞發出一聲輕響,裂開幾道不易察覺的裂痕。
「誰在那裡?」她動作一頓,側耳聽著動靜,「是小白嗎?」
狐雍從半開的門走進廚房,她卻在門口攔住他,耐心地同他講道理:
「我在做點心呢,你先不要進來,就在院子裡玩兒,乖。」
說著,她習慣性彎腰伸手,摸了個空。
她臉上幾分茫然。
狐雍掌心凝了一團妖力,舉起手,緩緩朝她拍去。
「小白?」她不安地喚,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,「你還在嗎?為什麼我聽不見你的聲音。」
那隻手頓在她咫尺間。
微風拂過她面頰,吹起幾縷碎發。
她無知無覺,慢慢矮下身子,伸手向四周摸索。
仍是什麼也沒摸到。
「……走了嗎?」她抿了抿唇,沉默好一會兒,喃喃自語,「也好,反正我是個災星,跟著我……沒好處的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,回到廚房重新忙碌,許是因為心不在焉,等一籠點心做好,那雙手也已被燙到許多次,水泡一個接一個,慘不忍睹。
狐雍靜靜站在一旁,視線始終落在她手上。
待一切都收拾妥當,她費力推著放滿貨物的小車出門前往鋪子。
巷角幾個原本正在閒談的小混混彼此對視一眼,放輕腳步跟了上去,眼睛止不住往她身上打轉。
她無知無覺,直到一隻手輕佻地摸上她脊背。
「哐當——」
小車倒向一旁,裝滿點心的盒子摔開,裡面的栗子糕咕嚕嚕滾落地面,她驚惶後退。
見狀,小混混們哈哈大笑。
這條小路素來偏僻,此刻只得他們幾人,陶葉往後縮了縮:
「你們是誰?」
「小娘子,你這趟遠門出的可真夠久的。」
一人挑起她下巴,語氣里滿是不懷好意:
「哥哥們總算等到你回來了,現在沒人再護著你,我看你這次還怎麼逃。」
陶葉用力扭開臉,呵斥:
「滾開!」
那人笑得更猖狂,一把捂住她的嘴,將她往偏僻處拖去。
混亂中,她拔下髮簪,用力向後一刺,伴隨一聲慘叫,髮簪斜斜擦過他的臉,留下一道血印子。
她抓住機會,一面呼救,一面跌跌撞撞逃跑。
另外幾個小混混將她圍住,貓戲老鼠般逗著她。
她緊緊攥著髮簪,如驚弓之鳥。
高牆上,狐雍負手而站,眸色深深,不知在想什麼。
終於,混混們玩夠了,徹底失去耐心,一擁而上。
混亂中,她動了動唇,似乎叫了一個名字。
「……小白。」
已轉過身的狐雍僵了僵。
那些伸向她的手陡然停住。
「嗤——」
幾簇血花冒出,濺上她雪白衣衫。
小混混們大睜著眼,緩緩倒地,大片濃稠鮮血從身下漫開。
破舊牆壁上,狐形妖獸的影子不斷變大,直到一口將所有屍體吞下。
陶葉不知發生了何事,縮在牆角,止不住的發抖。
一隻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掌心。
她一僵,反覆摸著那隻小獸,終於確認了什麼一般,扔了髮簪,將它緊緊抱在懷中。
「是你趕走了他們嗎?」她問道。
狐雍想,這姑娘真是傻,總是對著一隻不會說話的狐狸問問題。
小狐狸拽了拽她衣袖,算是回應。
她纏住眼睛的白綾暈開水色,淚珠沿著臉頰接二連三滴落,狐狸恰好在她懷中仰起了頭,接個正著。
其中一滴落在它眼中。
是溫熱的,輕輕小小的一滴。
它愣了許久,眨了眨眼,那眼淚便順著它眼角滑落。
像是帶走了某種東西,又像是留下了某些東西。
它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,心內怦然。
「……」
陶葉沒有哭多久,她扶起倒在一旁的小車,摸索著去撿裝點心的盒子。
盒子裡還剩一塊。
她驚喜地叫了一聲,捧著點心轉身:
「小白,快過來。」
狐狸搖著尾巴跑到她面前。
她掰了一塊去餵它,笑意盈盈:
「嘗嘗我親手做的栗子糕。」
於是,咬斷過無數人喉嚨的狐妖反覆試了幾個角度,小心翼翼地張嘴,從她指間銜住了那塊糕點。
是和那顆糖一樣的甜味,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。
它怔了怔。
她抱著膝蓋蹲在它面前,什麼也沒說,嘴角彎彎,笑得溫柔。
好一會兒,它舔了舔她手上的水泡,低低地叫了一聲。
「回家吧。」最後,她這樣說道。
收拾好地上的糕點,陶葉重新推起小車,一人一狐沿著來時的路,走向花蔭巷最深處的小院。
風聲漸大,兩道身影從空中落下。
滿地觸目驚心的紅,血腥味嗆鼻,雲昭眉頭緊皺:
「的確是那狐狸的妖氣,血跡還是新鮮的,他剛離開這裡不久。」
楚不離冷冷一撇嘴角:
「果然壽如神龜。」
此妖太過耐殺,雲昭也很是頭疼,四下打量:
「這麼多血,顯然死的不止一人,可屍體一具也沒看見,不會是被他吃了吧?」
楚不離:「妖吃人,不稀奇。」
「他受了那麼重的傷,最穩妥的做法,是去山裡找個洞府修煉療傷,亦或是回到神主所在的北境,怎會跑來人多眼雜的未央城?」
雲昭很是不解:
「即便要吃人恢復修為,也不該冒這麼大的風險暴露妖氣,這不是等著仙門的人來抓他嗎?」
楚不離慢悠悠道:
「除非……他當時心神不定,只想殺了眼前這些人,顧不得其他。」
血泊中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,雲昭剛想撿起來,楚不離按住她的手:
「髒。」
旋即,他凝出一道氣勁,隔空取了那物到身前。
是一支素銀簪子,樣式尋常,無甚特別。
雲昭的心直直沉下去:
「他殺人時,這裡有一名女子。」
楚不離:「她也死了?」
雲昭推測道:
「狐雍可不是什麼好妖,也許,他就是為了挖這女子的眼睛才會動手殺人,其他只是附帶。」
「那名女子,恐怕凶多吉少。」
狐雍生性狡猾,將所有氣息與痕跡截斷在此地,令人無法追蹤。
雲昭避開血泊,反覆搜尋,希冀能找到更多線索。
倏地,她目光定在牆角幾滴不易察覺的水漬上。
「這是?」水漬已干,只在布滿塵埃的地面留下淺淺痕跡,她抬手招來楚不離,「你來聞聞。」
楚不離道:「我不是狗。」
雲昭道:「知道,你先聞聞。」
他走過來,蹲在她身邊,掃了一眼水漬,道:
「是眼淚。」
雲昭道:「除此之外呢?」
楚不離道:「我說了我不是狗。」
雲昭道:「你好好聞聞。」
楚不離臭著臉道:
「裡面有藥味,我不喜歡。」
雲昭掐著下巴,心中冒出無數個疑問:
「藥?什麼藥?是狐雍受傷後上的藥?還是別人的?又是從哪來的?偷的?搶的?」
事情愈發撲朔迷離。
保險起見,接下來這段時間,兩人以此地中心,沿著四周展開搜索。
然而,狐雍宛如人間蒸發,再也沒露出半分氣息。
仿佛已經離開未央城。
陶葉的點心鋪子重新開張了。
她每日早早做好栗子糕,推著小車前去鋪子,身邊總會跟著一隻毛髮雪白的小狐狸,極通人性,從不會亂跑。
她視物不便,它便充當她的眼睛,日常領路送貨等瑣碎小事竟處理的井井有條。
來買糕點的都是老主顧,寒暄之外,得知它是她回來的路上撿的,不免稱奇感嘆:
「這狐狸是給你報恩來了,往後你可有好日子過了。」
聞言,陶葉抬頭一笑:
「我也沒想到自己能遇見它,或許,真是上天垂憐。」
待到日頭西沉,她關了鋪子的門,臨走前,拿出特意留下的最後一塊栗子糕。
小狐狸搖著尾巴繞著她轉圈,最後蹲在她腳邊。
暮色四合,她摸摸它腦袋,掰開栗子糕放在掌心,它低頭去吃。
她低聲問:
「小白,就這樣一直陪著我好不好?」
或許是傍晚的光線實在太溫柔,又或許是她身上的氣味太過香甜,狐雍鬼使神差地點頭。
那個詛咒未必會成真,可此刻嘴裡的栗子糕卻是真的。
一直這樣下去……似乎也不錯。
不做人人憎惡的北境狐妖,只做小白。
一人一狐踩著天黑前最後一束光回到花蔭巷。
開門時,巷中陰影里慢慢走出兩道身影。
「陶夫人?」那人試探著喚道。
陶葉應聲回頭:
「誰?」
雲昭笑道:
「別害怕,我們是仙門的人。」
陶葉神色一怔:
「仙門的人?」
雲昭說明來意:
「我們拜託了昌盛街的食肆老闆尋來你的地址,是有事想同你確認,不過——」
她視線落到陶葉腳邊的白狐身上:
「沒想到,還有意料之外的收穫。」
苦苦追尋的一人一妖,竟湊在了一處。
命運如此神奇。
白狐擋在陶葉面前,身體緊繃,緩緩前傾,一個隨時準備攻擊的姿態。
楚不離饒有興趣:
「一段時間不見,變成狗了?」
白狐發出危險的低吼。
陶葉不明所以,蹲下身安撫它:
「仙門的人都是好人,不要害怕。」
雲昭面色複雜,隱隱摻著一絲寒意。
她拿出一支沖洗乾淨的簪子,無視狐雍,徑直上前放到陶葉手中:
「這可是夫人遺落的?」
陶葉細細摸索簪身,詫異:
「的確是我的,你在何處撿到的?」
雲昭沒接這句話,冷不丁抓住她胳膊,帶著她飛身後退。
同一時間,數道狐火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轟然炸開。
白狐化作人形,厲聲開口:
「放開她!」
「怎麼了?」陶葉掙扎著要甩開雲昭,「到底出什麼事了?」
「他是妖!」雲昭布下結界隔絕外界視線,匆匆回道。
陶葉動作一僵:
「你說什麼?」
雲昭還要再說,狐雍抬掌襲來,怒喝:
「閉嘴!」
她鬆開陶葉,抬手與他對掌:
「你蓄意接近陶夫人究竟有什麼目的!」
狐雍臉色陰沉:
「多管閒事,我殺了你!」
楚不離道:「找死。」
電光石火間,兩人連對數十招,雲昭擔心傷到陶夫人,拉著她退到一旁,語速飛快地解釋道:
「你撿的這只不是普通狐狸,他其實是一隻作惡多端的狐妖,數百年來,殺了數不盡的人,這次故意接近你,必定沒安好心!」
陶夫人臉色煞白,死死咬著下唇,一聲不吭。
還有一件事,雲昭不忍再說。
若當年在陶夫人成親時出現的那隻妖真是狐雍,那她無異於親手救了與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仇人。
這太殘忍了。
「砰——!」
狐雍本就有傷在身,遠遠不是楚不離的對手,兩人說話間已落入下風,身形重重砸落地面。
楚不離正要補上最後一擊,陶夫人忽然衝出去。
「等等!」她張開雙手擋在狐雍面前,語氣哀求,「饒了他吧。」
楚不離險險收勢,扭頭用目光詢問雲昭。
雲昭難以置信:
「你說什麼?」
狐雍難以維持人形,哀鳴一聲,重新變做狐身,鮮血染紅毛髮。
陶葉摸索著抱起它:
「求兩位仙師……放過小白。」
雲昭凝聲道:
「他可不是你口中的小白,我說過了,他是妖,還是一隻極惡狐妖,就算這樣你也要救他?」
陶葉垂首不語,只是將狐雍抱得更緊些,態度堅決。
狐雍亦愣愣地看著她。
見狀,雲昭只好將事情和盤托出:
「你知不知道,你的眼睛其實……」
狐雍回過神,怒道:
「住口!」
雲昭冷笑:
「讓我住口?你當年做出那件事的時候,可曾想過會有今日?你好好看看她,看看她的樣子,是你將她害成這副模樣的!」
剎那間,狐雍心中如遭巨石重擊,又好似一柄利劍刺入。
無法言喻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,直到鑽入骨髓,如此陌生,如此……難以忍受。
似是察覺到他的顫抖,陶葉低聲開口:
「他以後不會再害人了,求你們高抬貴手,放過他罷。」
雲昭問道:「若我們非要殺了他呢?」
陶葉沉默,眼淚無聲滴落。
狐雍咳了幾口血,艱難出聲:
「我不會再作惡,如今我只想……陪在她身邊,若你們放我一馬,我願意獻出開啟北境結界的鑰匙,助你們找到神主。」
雲昭震驚:
「你……對她?」
狐雍竟願意為了陶夫人背叛神主,難道他們之間的關係,並非自己所猜測那般?
又或者,這只不過是狡猾的狐狸再一次的欺騙?
「想改過自新?」楚不離嗤道,「你有這個資格嗎?」
狐雍嘶聲道:
「楚城主能有,我為何不能有?」
楚不離臉色驟然沉下去:
「你也配與本座相提並論?」
狐雍咬牙:
「城主手中血債不見得比我少多少,憑什麼你能有個好結局,我卻要下場悽慘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