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識屏住呼吸,朝旁邊讓開路。
她無知無覺,上前餵魚,卻遲遲沒聽見魚兒撥水聲,想了想,伸手朝缸中探去。
指尖觸到飄在水面的魚屍時,輕輕顫了顫。
狐雍饒有興趣地觀察她的表情。
她默默撈起魚屍,掘開花盆中的泥土,將它放了進去,認真掩埋。
隨後,她對著花盆安靜許久,長長地嘆口氣:
「早知便不出門了,人沒找到,現在連魚也沒了。」
她看上去是真的很難過,連肩膀也耷拉了下去。
狐雍並沒有預料中的高興。
雨夜。
他站在她榻邊,尖利的指甲撫上她頸側,淡青色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。
只要輕輕用力,這條性命便就此折在他掌中。
如同那條魚一般。
良久,狐雍收起爪子,拿走她放在床頭小几上的糖,翻牆離開。
雨勢沒有停下來的跡象,打濕他衣衫,未癒合好的傷口沁了水,血色伴著疼痛暈開。
他捂著胸口,一刻不停地趕到護城河邊。
天亮後,小狐狸回到陶家的小院。
雨停,陶夫人恰好醒來,簡單收拾一番,打開門準備出去買菜。
它咬著她的裙擺,強行將她拖到缸邊。
她遲疑著伸手,慢慢貼近水面。
倏地,水波晃動,打濕手指。
是滿滿一缸的小魚在驚恐游竄。
她愣了好一會兒。
照例前來幫她打理花草的鄰居看見門開著,探身一看,驚道:
「小葉?你何時回來的?」
張大娘笑呵呵地上前:
「你跟著商隊去進貨這些日子,你的花和魚我都幫你養得好好的,對了,有人在找——」
話未說完,她往缸中一瞥,陡然變了語氣:
「你的錦鯉怎麼變成白鰱了?明明我前日來還好好的……」
陶葉禮貌謝過鄰居這段時日的幫襯,作為謝禮,她送了張大娘兩條鰱魚。
晌午時分,張大娘家準時飄來了魚湯的香味。
狐雍面前也放了一碗湯。
陶葉蹲在地上,下巴靠在臂彎中,不知是在問誰:
「你說,這魚會是誰送來的呢?」
狐雍的傷口火辣辣的疼,強忍著低頭喝湯,聽見她走動的腳步聲。
抬頭一看,她又站在了那個埋著錦鯉的花盆面前。
……
是夜,小狐狸再度翻出院牆,奔往護城河。
岸邊,一隻黑貓正端坐著悠閒垂釣。
它腳步頓住。
小貓動動耳朵,回頭看見它,歪著腦袋,語氣疑惑:
「狗?」
見對方同是妖族,狐雍不再掩飾,冷冷呵斥:
「滾開。」
小貓弓了身子,炸毛:
「這個地方是我先占的,要滾也是你滾。」
狐雍化為人形,踢翻它的小魚簍,微笑:
「滾。」
「你給我等著!」小貓背著魚簍跑走,「我要去告訴我主人,找一堆人來弄你!」
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狐雍走到河邊,垂眼看向水面。
天邊唯有一輪孤月,月下只得一隻影子。
水面晃動,月與影攪在一處,一切都是模糊的。
一抹嫁衣的紅卻漸漸清晰起來。
龍鳳燭高照,少女跌坐地面,珠釵亂,長發散。
她仰頭看著他,一雙眼瞳黑白分明,目光清冽沉靜:
「你就是那個傳說中喜歡挖人眼睛的妖怪?」
那是狐雍第一次聽見除了求饒之外的話,耐著性子回她:
「是我又如何?」
她垂眼,攥緊裙擺:
「想必,我今日是在劫難逃了。」
狐雍瞅著她嫁衣上繡著的鳳穿牡丹,贊道:
「你們人族成親時穿的衣裳真是好看。」
她沉默不語。
他問:「不求一求我?」
她道:「求你你便會放過我麼?」
他嘆息一聲,目光憐憫:
「當然不會。」
她別開了頭,身子微微顫抖。
狐雍卻忽然改了主意:
「我給你一個親手向我復仇的機會。」
他取走了新嫁娘的雙眼,心滿意足地離開時,身後,奄奄一息的少女抬起頭,輕聲道:
「我詛咒你。」
「我詛咒你這隻無心無情的妖,在不久後的將來,愛上一個絕無可能愛上你的人。你將為了她痛徹心扉,遠甚於我今日之痛百倍,千倍,萬倍。而你,絕無擺脫之法。」
「直到——你死在她手中。」
「灰飛煙滅,魂飛……魄散。」
天際一聲炸雷,閃電划過,照亮新嫁娘的臉。
血淚斑斑。
一尾游魚躍出水面,打碎倒影。
狐雍身形晃了晃,冥冥中,一股莫大的惶恐將他籠罩,他似乎知道這惶恐的源頭,似乎又不知道。
待到伸手觸碰時,又如霧散開。
他捏緊那顆捨不得吃的糖,轉身離開河邊,步伐踉蹌。
不多時,一隻小貓跑來,四處張望:
「狗呢?」
被它搖來的雲昭呵欠連天:
「你做夢呢?大半夜的,哪來的狗欺負你。」
「我就是被狗欺負了!」999怒道,「他還踹了我的魚簍!驚走了我馬上就要上鉤的魚!」
雲昭扶額:
「你不是答應過我了,不沉迷釣魚了嗎?」
999聲音小了點:
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我現在多存一點魚,將來我……」
「將來你怎麼樣?」雲昭問。
999梗著脖子道:
「將來你不許我釣魚後,我就可以看著它們懷念當年了。」
雲昭拎起它往回走:
「你還憶往昔崢嶸歲月起來了?」
「我不管,你一定要找到那隻狗,給我報仇!」999嚷道。
「知道了知道了,我這就連夜寫通緝令,號令全城去抓捕這隻道德低下素質極差的狗。」
「就該這樣!哼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