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何人?」
花枝輕晃,雲昭打量著面前這位全身罩著白袍的男子,語帶警惕:
「陶夫人呢?你把她怎樣了?」
那名男子臉龐藏在一團光暈之下,模糊不清,看不見究竟是何表情。
聲音倒是含著明晃晃的笑,似乎用了某種法術,聽起來微微的怪異:
「這位姑娘,你說話時,習慣拿劍指著人嗎?」
雲昭長劍未動:
「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他穿的白袍是市面上極為常見的款式,修士們幾乎人手一件,根本無法以此分辨他的身份。
可好端端的卻遮了臉,聲音也經過了掩飾。
如此鬼鬼祟祟,大約不是什麼好人。
白袍男子道:
「想知道我的名字?你先告訴我,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」
雲昭道:「我來找人。」
白袍男子抬指拈住一朵隨風吹來的小花,輕輕笑了一聲:
「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,只有我,你可以把我當做你要找的人帶回去。」
雲昭覺得這人分明是在戲耍自己,心中冒出幾分火氣,長劍一挽,飛身刺去:
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!」
雪亮劍鋒劃破夜色,時間卻仿佛暫停,雲昭眼睜睜看著融霜定在空中,難以前進分毫。
男子蒼白手指彈了彈劍身,悠悠道:
「這位姑娘,一百年前,喜寧鎮,水幕下,我曾見過你。」
雲昭心頭巨震。
是他!
她回想起當初那穿透時間法則的一眼,脊背發涼。
神主。
「看來是想起我是誰了。」男子抬手拂過她發間,微笑,「一百年前,我看見你時,你對我可沒有今夜這麼不敬。」
雲昭咬牙,掐訣引火:
「破!」
洶湧火光自她掌心亮起,她一掌拍向他胸口,藉機橫過長劍。
劍風一掃,他白袍上多了一道口子,內里竟是虛無。
看來這只不過是一道投影。
雲昭更加慎重。
他毫不在意,揮散火光,還待說些什麼,另一道磅礴妖力驟然襲來,他不閃不避,生生受了這一擊。
這道投影毫不意外的開始碎裂。
「真是麻煩。」他嘆氣,收回目光,對雲昭道,「我很期待你來北境殺我的那一日。」
話落,這隻影子徹底破碎,消失在空中。
一切發生得太快,雲昭還未反應過來,楚不離已氣勢洶洶地出現在她面前。
「我不是讓你不要出門嗎?」她回過神,忙道,「你是妖,今夜對你來說太危險了。」
楚不離伸手在她發間一晃,拿出一朵小花。
他將花用力擲在地上,抬腳踩得粉碎,冷笑:
「丑東西。」
雲昭道:「這花不醜。」
楚不離:「我說的是他。」
雲昭滿臉擔憂:「那個人就是神主,他找來了這裡,恐怕陶夫人凶多吉少。」
楚不離道:「她沒事。」
雲昭詫異:「你找到她了?」
楚不離道:「那隻狐狸帶她逃去了河邊,此時,兩人大概在做一個了斷。」
雲昭舒了口氣:
「人沒事就好。」
只是,她沒想到帶陶夫人逃走的人,會是狐雍。
那顆情蠱的效果居然如此強大,竟能讓他為了她背叛神主。
天邊雷聲不斷,幾滴豆大的雨點砸落,裹挾著濃重冷意。
雲昭拉住楚不離跑到屋檐下避雨,心中始終放心不下陶夫人:
「我去看看。」
話音剛落,不遠處的天邊亮起一團璀璨白光,同一時刻,大雨傾盆而落,白光化作六條狐尾,交織為傘。
雲昭愣了愣:「這是……」
楚不離淡淡道:
「那隻狐狸死了。」
雲昭停了很久,直到雨停才再次開口:
「看來,陶夫人的仇,報了。」
楚不離:「嗯。」
雲昭突然握住他冰涼的手,說:
「你別害怕。」
楚不離:「嗯?」
雲昭沒有解釋,只是重複說道:
「你別害怕。」
楚不離抿了抿唇,反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
「好。」
……
翌日是個大晴天。
雲昭再次登門拜訪陶夫人。
暖陽灑落,女子站在院中水缸前餵魚,聽見腳步聲回頭時,白皙的臉上漾滿笑意:
「我一直在等你。」
雲昭將順手拎來的一籃果子放在桌上:
「你知道我要來找你?」
陶葉放下魚食,抬手請她落座,熟練地斟茶:
「請用。」
這套動作行雲流水,完全看不出雙眼失明。
雲昭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「我的確是瞎子,」她似有所覺,笑道,「瞎了十年。」
雲昭有點尷尬:
「抱歉。」
她淡然一笑:
「喝茶吧,我這次從涼州帶回來的新茶,味道很不錯。」
雲昭端起杯子聞了聞,的確香氣清雅,她一面吹涼,一面隨口問道:
「聽說你這次出門,是想找一個人?」
陶葉道:「嗯,可惜沒能找到。」
雲昭暗中思索,莫非陶夫人還有什麼親人在世?
她想了想,道:
「名字方便告知嗎?我或許可以幫你打聽打聽。」
陶葉道:「說來也巧,他算是你們仙門的人。」
雲昭喝茶的動作一頓:
「仙門的人?」
陶葉道:「他叫莫穿林。」
雲昭手一顫,微燙的茶水溢出杯沿,打濕手背:
「……莫穿林?」
陶葉喝了一口茶,微笑著說道:
「十年前,我遭逢巨變,想要跳河尋死時,有一個少年攔住了我。」
「那時,也是這樣的一個艷陽天。」
陶家只有一個女兒,擔心女兒外嫁受苦,於是招婿上門。
可招來的,還有一隻妖魔。
新婚當夜,除她之外,全家十幾口人無一倖免。
她亦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災星,只想一死了之。
可是,踏進水中那一刻,有人拉住了她,緊緊的,穩穩地拉著她,無論她如何掙扎也不肯放手。
等她累了,不想動了,他牽著她回到岸上,坐到有太陽曬著的,溫暖的地方,匆匆跑走,又匆匆跑回來。
他往她手裡塞了一串糖葫蘆,語氣認真:
「如果一定要死,至少先吃完這串糖葫蘆,我身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