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葉將糖葫蘆扔到地上,一聲不吭。
他又跑去買來一支更貴的糖人,她還想再扔,他結結巴巴地說:
「我把我的玉佩抵了才買的它,你要是再扔掉,就真的沒有了。」
陶葉撇撇嘴,低頭咬了一口糖人,忽然淚如雨下。
他急得直擦汗:
「哎呀,怎麼哭了……要不然你還是扔掉吧。」
陶葉一邊哭一邊吃完了那支糖人,對他說了第一句話:
「我家裡人都死了,我也變成了瞎子,活著太難了,你要是真的可憐我,就讓我去死。」
少年「啊」了一聲,長長地沉默下去。
她起身,繼續往河裡走。
他又拉住她:
「姑娘,今日天氣這樣好,你要是死了,實在太可惜,不如先將今日的太陽曬完,等到了晚上,河邊沒人的時候你再跳,到時候自然沒人攔著你。」
到了晚上,她剛抬腳,少年急急忙忙地跑來,往她手裡塞了一碟香香甜甜的栗子糕。
陶葉道:
「你不是沒有錢了嗎?」
他道:
「我把我的佩劍也抵了。」
陶葉端著栗子糕,不說話。
「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,亮極了。」他道。
「你是要我繼續曬月亮?」她不耐煩。
「不是,」他笑了一聲,聽起來莫名有些傻氣,「我是想請你陪我賞月。」
她氣道:「你讓一個瞎子賞月?」
「當然可以了,」他道,「喏,你伸手,我教你怎麼賞月。」
她當然不信,但依舊伸了一隻手,等著拆穿他拙劣的把戲。
掌心一涼,有什麼東西柔柔落下,輕若無物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忍不住問。
「我施法將月光裁下來了。」他道,「你把它蒙在眼睛上,眼睛就不會再疼了。」
陶葉半信半疑,展開那方薄薄的白綾,系在雙眼之上。
涼意無聲沁入未完全癒合好的傷口,一寸寸瓦解那些灼熱難耐。
她摸摸眼睛,突然問他:
「你是神仙嗎?」
他有些不好意思:
「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散修而已。」
陶葉吃了一口栗子糕:「哦。」
他坐在她身邊,絮絮叨叨:
「今晚月色真的很美,你要是死在今晚,多煞風景呀,不如再等等吧,等到天亮了,沒有月亮了……」
「那時候太陽又要升起來了。」她接話,「你又要讓我曬太陽了。」
「啊,」他語氣尷尬,「你真聰明,這都能猜到。」
陶葉把栗子糕遞給他,嘆氣:
「是你太笨了,一段車軲轆話來回說,想猜不到都難。」
他拿了一塊栗子糕,咬了一口,輕輕地笑:
「這樣啊。」
兩人在河邊坐了一晚上,天亮後,陶葉吃完那碟栗子糕,與他道別,握著盲杖跌跌撞撞地回了家。
她沒有再尋死,收拾好行裝,雇了車馬,在一個平常的下午離開了這座自幼生長的小鎮,前往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。
臨走前,她去賣糖葫蘆的攤子贖回了那塊玉佩,又去賣栗子糕的小店贖回了那把劍。
玉佩材質是普通的岫玉,劍也只不過是一把便宜的鐵劍。
她細細在劍柄上摸索,終於摸到一個多年之前刻下的,模糊的名字。
莫穿林。
她想,原來這個小呆子叫莫穿林。
搬來未央城後,陶葉決定開一個點心鋪子養活自己。
做什麼呢?
就做栗子糕好了。
她學著從前在書上看見的內容,買了麵粉和新鮮的栗子,燙了一次又一次手,終於做出一碟點心,轉身喊道:
「喂,你別看了,過來試試怎麼樣。」
過了一會兒,少年走出陰影處,坐到桌旁,局促不安:
「我不是故意窺探你,我只是擔心……」
陶葉點頭:「我知道,多謝。」
他如釋重負:「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?」
陶葉:「你來的第二日。」
她失明後,嗅覺變得極為靈敏,能聞見每個人身上不同的味道。
他身上有近似竹子的香味,她記得很清楚。
「原來你那麼早就發現我了呀,」莫穿林很尷尬,「我的術法學得果然很差。」
陶葉將玉佩與劍還給他。
與術法無關,柴不會自己劈好,水缸里的水也不會自己滿上,容易讓她絆腳摔倒的門檻也不會自己消失。
她若這樣還察覺不到家裡進人了,那可真是連頭也一起傷了。
莫穿林不好意思道:「謝謝你幫我把它們贖回來。」
陶葉道:「嘗嘗我做的栗子糕。」
他道了聲好,吃了一口,贊道:
「真好吃。」
她心裡立即燃起信心,眉飛色舞地告訴他:
「我要開一個點心鋪子。」
「那可真是太好了。」他笑。
她想嘗嘗自己做的栗子糕,他卻攔住她,支支吾吾:
「不用嘗了……」
她推開他的手,嘗了一口,終於明白他為何如此。
原來是錯將糖放成了鹽。
她鹹得咽不下去,下意識想倒茶漱口,壺嘴卻對不準杯子,茶水灑在手背上,燙出一道紅印子。
「砰——」
茶壺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,她愣住。
莫穿林急忙打來一盆水,將她的手浸在冷水中。
陶葉一言不發。
他安慰道:
「沒關係,只是咸了點,下次肯定不會再放錯糖,而且這茶壺不好用,碎了正好,我給你換一個新的。」
陶葉低聲道:「我什麼都做不好。」
莫穿林道:「你已經做的很好了。」
陶葉咬著唇把哭聲按下去,啪嗒啪嗒地掉眼淚。
他手足無措,叮囑她在這裡等自己,隨後匆匆出門。
再回來時,除了一個新的茶壺外,他還帶了兩條小錦鯉,一株瘦瘦小小的月季花苗。
陶葉問:「你又抵了什麼東西?」
莫穿林將魚放進空置的水缸里,一面種花一面回道:
「玉佩和劍。」
陶葉道:「你只有這兩樣東西嗎?」
「嗯。」他道,「不過這次不用替我去贖了,我要離開未央城繼續去遊歷了。」
陶葉「哦」了一聲,沒說話。
種完花,他洗乾淨手,又道:
「我明年的這個時候再來看這兩條魚和這盆花,但願它們還活著。」
陶葉安靜一會兒,道:
「會活下去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