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這一年開始,每年的同一時間,莫穿林都會來未央城一趟。
有時他會在她生意忙碌時,去她家幫她餵魚澆花,更多的時候,他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走。
偶爾遇見對她出言不敬的小混混,他會與他們打一架,將對方趕出這片地界。
兩人鮮少再交談,他不曾告訴陶葉他的名字,她便也裝做不知道。
——修士與凡人壽數不同,本就不該交集太深,到頭來,徒增傷悲。
一年又一年過去,直到第十年,莫穿林沒有來。
陶葉曾聽他無意中提起過,他是涼州人士。
於是,她打點好一切,跟著商隊出發。
一無所獲。
返程時,她在溪邊洗手,一隻瀕死的小狐狸隨水飄來,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袖。
她再次聞見那個此生難忘的味道。
上天垂憐。
「大仇得報,我此生已無憾了。」陶葉微微笑道。
雲昭聽完,由衷地佩服眼前的女子。
她心思竟如此縝密,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,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。
只是,莫穿林……
「對了,你們此番來尋我,到底所為何事?」陶葉問道。
雲昭想起莫穿林臨終那封血書,他以為陶葉不知道他的名字,卻仍然特意叮囑,不讓轉交遺物的人提起他。
大概,是不想讓陶葉知道他的死訊。
他不想她為他難過。
她踟躕一會兒,在心中整理好說辭,對陶葉道:
「我在秘境中偶然結識了一位朋友,他托我來給你送一樣東西。」
陶葉問:「他是莫穿林?」
雲昭盯著手裡的茶杯,道:
「事發突然,我還沒來得及問呢,不過,這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東西,你認識嗎?」
說完,她將那朵莫穿林臨死前攥在手裡的泥巴花拿出來,放到陶葉掌心。
陶葉低頭輕嗅,展顏:
「竹香,是他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她臉上閃過幾分困惑,「為何與往日他身上的味道有些不一樣?」
雲昭沉默一瞬,道:
「我儲物袋裡雜七雜八的東西太多,想必是沾染到這花身上了。」
陶葉點頭,接受了這個解釋,又問道:
「既然有東西要送我,他為何不親自來?」
雲昭拿出準備好的理由:
「他感應到境界似乎有突破的跡象,急忙在山中尋了一處靈氣充裕的福地閉關,只是,他這一閉,大約要幾十上百年才會出來,怕耽誤你的事,所以托我來尋你。」
陶葉愣了好一會兒,點頭: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凡人壽數不過數十載,待他「出關」,陶葉恐怕也已成了一抔黃土。
這個謊言永遠不會有被揭穿的那一日,雲昭想。
「他要你轉交給我的東西,是什麼?」陶葉問道。
雲昭拿出那對琉璃珠法寶,道:
「陶夫人,得罪了。」
茶杯跌落,陶葉腦中一陣暈眩,身子軟軟倒下,沒了意識。
她仿佛做了一個無止境的夢。
夢中,自己仍是陶家無憂無慮的大小姐。
春天放紙鳶,夏天采荷葉,秋日打柿子,冬日折梅花。
家人閒坐,燈火可親。
某一天晚上,她坐在河邊,抬頭一看,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,亮極了。
有個少年走過來,坐在她身邊,小聲道:
「我想請你陪我賞月。」
她壓住笑意,佯裝不耐地點頭:
「好吧。」
兩人看了一晚上月亮,直到朝陽升起。
少年輕聲道:
「我要走了。」
陶葉問道:「明年你還會來找我嗎?還在這裡,還在這一天。」
他停了很久,道:
「不會再來了。」
陶葉:「哦。」
他道:「你每次不高興都只說一個哦。」
陶葉賭氣:「你走吧,我才不會攔著你。」
身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是少年站了起來。
他摸了摸她腦袋,笑道:
「照顧好我送你的魚和花,它們可是我用玉佩和劍換來的。」
陶葉死死咬著唇,不肯哭出聲:
「可是你的魚已經死了。」
他沉默一會兒,道:
「我想讓你照顧好的,是你自己。」
陶葉:「我知道。」
她又道:「你的玉佩和劍,我早就偷偷給你贖回來了。」
他道:「我知道。」
「明年可不可以再來看我一次?」她問,「我給你做栗子糕吃,這次一定不會再把糖放成鹽了。」
久久無人回應。
她轉頭看去,身旁空無一人。
幾縷晨風溫柔拂過她臉頰,天邊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,今日又是一個好天氣。
陶夫人睜開眼,怔怔望著窗外朝陽。
良久,她撐著身子坐起身,伸出手反覆打量,末了,顫抖著撫上自己的眼睛。
那裡不再空無一物。
院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,她猛地掀開被子,跌跌撞撞下床,推開房門:
「莫——」
她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院中,蹲在月季花前的橙衣女孩兒回過頭,禮貌打招呼:
「陶夫人,我是雲昭,昨天來看你那位。」
陶葉扶著門框,好一會兒才回神:
「我的眼睛……」
雲昭道:
「是那位莫道友在秘境中千辛萬苦尋來了法寶,他說,這能治好你的眼睛,讓你重見光明,讓我無論如何也要交給你。」
陶葉喃喃道:
「他從未對我提過此事。」
「或許,他是擔心自己若尋不來,會讓你失望。」雲昭道,「又或者,他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。」
陶葉抿著嘴笑了笑,走到她身邊,仔仔細細地打量這方小小院落:
「原來我住了十年的家是這般模樣。」
雲昭好奇問道:
「你現在眼睛好了,最想做的事是?」
陶葉想了許久,道:
「如果可以,我想見莫穿林一面——喜歡他這麼久,我還不知道他的模樣呢。」
雲昭澆花的動作頓住。
陶葉神色坦蕩,語氣輕快:
「我已經決定好了,不管多久,我都會等他出關回來找我,等到再見面的那一天,如果他也喜歡我的話,我就嫁給他。」
他也喜歡你。
可他回不來了。
雲昭抬起頭,望著天邊流雲。
莫穿林,你聽見了嗎?她知道你是誰,她也喜歡你。
她想嫁給你。
遠山有風吹來,似回應,又似嘆息。
告別陶夫人,雲昭腳步沉沉地離開。
楚不離從巷角陰影中走出:
「事情辦完了?」
雲昭點頭。
楚不離道:「那人的骨灰你也一併交給她了?」
雲昭搖頭:「我沒告訴她他的死訊。」
楚不離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你不問問我把骨灰埋在哪兒了?」她道。
楚不離道:「大約,是一個能常常看見她的地方。」
雲昭詫異:「這次怎麼這麼聰明?」
楚不離道:「若死的人是我,你大約也會將我埋在你能常常看見的地方。」
雲昭笑了:「當然不會。」
楚不離:「嗯?」
雲昭一本正經道:「你要是死了,我一定會把你埋得很遠很遠,遠到我都想不起來在哪兒。」
楚不離擰眉:「為什麼?」
雲昭得意道:
「這樣我就不記得你已經死了,自然也不用花錢準備香燭紙蠟去掃墓啦。」
楚不離捏住她的臉頰,咬牙:
「雲、昭。」
雲昭連聲喊疼,待他半信半疑地鬆手,她飛快揪了他臉一下:
「還你。」
話落,她轉身就跑。
楚不離笑了一下,又故意抿直了嘴角,抬腳去追她。
……
送走雲昭,陶葉關上大門,轉身進了廚房。
炊煙裊裊,兩個時辰後,她蒸好一籠籠栗子糕,仔細裝盒放好。
正要推著小車去點心鋪子,她腳步卻頓了頓,目光落到院中的月季花上。
這株植物被照料得極好,枝繁葉茂,花開得密密匝匝,每一朵都有拳頭大,是很柔和的淺粉色。
望著那花時,她像是不小心扎了一枚花刺,微微的疼,卻說不清到底是哪裡疼,忍不住蹙了眉頭。
倏爾,一陣風吹亂她的發,她抬手挽了挽,眸中幾分迷惘:
「月季,怎麼會有竹子的香味呢?」
花枝搖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