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喜歡,雲昭自然沒什麼意見。
她自己也買了兩套新衣裳,付完錢臨走時,掌柜指指門口掛著的髮帶,笑道:
「快要過年了,若不嫌棄,老朽送你們幾條髮帶作為節禮如何?」
這當然好。
雲昭挑了幾條紅色的,再三道謝,與楚不離一同離開。
「試試。」回到客棧,她遞給他一條簇新的髮帶,「把你頭上那條舊的扔了吧。」
楚不離接過,習慣性用嘴叼著,雙手鬆開舊髮帶,仔細攏著頭髮。
她撐著下巴在對面看著,一杯水端在手裡,遲遲沒有入口。
他似有所覺,微微側著身,投來不解的目光。
雲昭匆忙喝了一口水,解釋道:
「沒什麼,我就是覺得你這樣有點好看而已。」
他瞳仁顫了顫,剛攏規整的頭髮散下來一縷。
雲昭「誒」了一聲,探身接住那縷頭髮,提醒他:
「你頭髮亂了。」
他不敢看她的眼睛,匆忙攏回去,束好頭髮,坐正了身子。
雲昭把玩著屬於自己的那兩條髮帶,嘟囔:
「我還是覺得你穿那套紅色衣裳好看。」
楚不離給自己倒了一杯水:
「紅色太扎眼了,容易被人看見,也許會被議論。」
雲昭道:「自己喜歡最重要,別人議論就議論唄。」
楚不離指尖摩挲著茶杯光滑的釉面,搖頭,再搖頭。
雲昭問道:「那你喜歡白色嗎?」
楚不離簡短答道:
「好人都穿白。」
雲昭被這個回答噎了噎,笑道:
「……誰說的?一個人的好壞怎麼能靠衣裳顏色來區分呢?好人穿白壞人穿黑,那我這種穿得五顏六色花里胡哨的,算好還是算壞?」
楚不離毫不遲疑:
「你很好。」
雲昭扶額:
「我的重點是前半句。」
楚不離想了想,回道:
「至少穿著白衣,能讓我看上去像個好人,不會讓人害怕和……討厭。」
雲昭糾正:「你本來就是好人。」
楚不離長久的沉默下去,直到雲昭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,收拾收拾上床準備睡覺了,他才輕聲道:
「我不是。」
雲昭耳尖聽見,撩開藕色床帳,鑽出一個腦袋,認真回道:
「你當然是。」
楚不離剛打好地鋪,抱著枕頭,低眉回她:
「從我有記憶起,便被魍魎糾纏,它們……都想吃了我。」
魍魎為世間濁氣所化,污穢醜陋,同質相吸,被魍魎覬覦者,皆為不祥不淨之人。
即便是七曜宗這樣的大仙門,對此也諱莫如深,師兄們看他的目光里,全是忌憚。
還有厭惡。
修煉最要緊的便是去濁存清,沒人願意靠近他,唯恐受到牽連。
「誰說被魍魎糾纏就是不祥不淨?」
雲昭被這說法氣笑了,徹底掀開床帳,下床盤腿坐到他對面,問道:
「為什麼不能是因為你長得太好吃了,所以它們才一直追著你呢?」
楚不離從未聽過這等說辭,一時沒反應過來,表情愣愣的:
「太好吃了?」
「對呀。」
雲昭理所當然地點頭,伸手捧住他的臉,惡趣味地捏起他的臉頰肉:
「你看,你白白嫩嫩的,在怪物眼裡可不就是好吃的嗎?」
楚不離眼中亮起一點光,很快又熄滅,低聲道:
「你不用安慰我,我都知道的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雲昭正色道:
「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,對幾隻魍魎就害怕得不行,連靠近你都不敢,只能說明那些人既沒本事也沒見識,還很膽小。」
「這種人的話,你連聽都不要去聽,更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楚不離看著她的臉,緩慢地眨了眨眼睛: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
雲昭打斷他,將他臉頰捏成各種模樣,語氣篤定:
「況且,被壞東西覬覦就一定也是壞的嗎?我倒覺得,是因為你太好了。」
楚不離被捏的有些疼,微微眯起一隻眼睛:
「太好了?」
「對呀,你已經好到讓那些壞東西看不順眼了。」雲昭鬆開他的臉,雙手放在他肩上,「所以它們才會一直纏著你不放,就像故事裡的反派壞人總想害死正派好人那樣。」
「你看,是不是一個道理?」
楚不離神色幾分迷惘無措,似乎仍舊不敢相信:
「是……這樣嗎?」
燈火葳蕤,一星暖調的光搖曳在少女黑潤雙眸中,她看著他,只看著他,目光堅定:
「是的。」
驀地,楚不離鼻尖一酸,連眼眶也發澀,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湧上眸底,是溫熱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,倉惶低頭。
下一刻,他被人強行抬起臉。
雲昭看見他泛紅的眼尾,怔了怔,故意拖長語調問他:
「眼睛怎麼紅了?莫不是——進沙子了?」
楚不離別開臉:
「嗯。」
「屋子裡哪來的沙子?」
雲昭「噗嗤」笑了:
「你應該說眼睛進灰塵了。」
楚不離:「眼睛進灰塵了。」
雲昭嘆氣:「想哭就哭唄,我又不會笑話你。」
楚不離抿抿唇角,眼尾紅得更厲害:
「我只是覺得有一點……」
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,有一點什麼呢?
他也不知道,只是有點難過,又有點開心。
「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?」雲昭問道。
楚不離頓住,良久,「嗯」了一聲。
聲音很輕,微不可察。
她牽來床邊垂落的紗幔,擋在兩人中間,閉上眼睛:
「你哭吧,這樣我就看不見了,不過,你別哭得太厲害,不然明天醒來眼睛會腫,被樓下小二瞧見了,還以為是我欺負你呢。」
楚不離用袖子狼狽地擦了把臉,隔著半透的輕紗看她。
燭光柔軟,為少女散在身側的髮絲鑲了一層金色的邊,朦朧又溫暖。
他小心地伸手,隔著薄紗描摹她模糊的輪廓。
她閉著眼,無知無覺。
最後,他指尖下移,一寸寸掀起擋在她面前的那方紗幔。
朦朧的五官驟然清晰。
光映在她臉上,隔得這樣近,他甚至能看見她頰邊細小的絨毛,像是灑了一層金粉。
楚不離沒由來地想,如果他從前受的諸多苦難,是為了能夠遇見眼前這個人——
那似乎也沒那麼不好。
至少,他現在已開始對命運心存感激。
雲昭,雲昭。
雲朵一樣柔軟,太陽一樣明亮。
他指尖一點點挪動,無聲觸上她落在身側的影子,眸中漫開一點歡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