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如晦微愣,結界另一端的雲昭卻心頭一沉,立刻明白他的用意
——他要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,以此拖延時間,等雲霓他們趕來。
哪怕代價,是自己的命。
雲昭倉皇搖頭,想要阻止他,嘴卻被無形的力量死死捂住,任她如何掙扎,都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不要……不要這樣……
她看著楚不離削瘦側臉,眸底滿是乞求。
不要這樣做,楚不離。
然而,從始至終,地上的少年連一眼都不曾看過她。
他仰起染血的臉龐,對左如晦重複道:
「殺左亦寒的人,是我。」左如晦回過神,厲聲道:
「不可能!」
楚不離抬袖用力擦去嘴角血跡,神色譏誚:
「你可曾想過,為何你們用盡一切術法,依舊到現在還未找到左亦寒的屍首?」
頓了頓,他笑道:
「甚至就連你們口中的兇手雲昭,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何處。」
左如晦死死盯著他,胸口劇烈起伏,周身煞氣幾乎凝為實質。
「因為,是我親手將他扔進了南冥谷底。」
楚不離一寸寸放下嘴角,直到面無表情,每個字都說得很輕,卻格外的清晰:
「那裡是妖獸的領地,他被那群畜生撕成了碎片,血肉被啃食殆盡,就連魂魄,也一併吞吃入腹,什麼,也沒有留下。」
左如晦身形晃了晃,雙目赤紅,其中翻湧著滔天恨意:
「你怎麼敢……」
楚不離冷嘲:
「你若還是不信,我可以發誓,讓天道看看,我方才所說,可有半句假話。」
不是這樣的!停下來!
雲昭用力拍打結界,嗚咽搖頭,淚水洶湧而下,臉上的神情近乎絕望。
不要為了她赴死。
不要。
「左宗主若要報仇——」
楚不離撐起殘破的身軀,搖搖晃晃站起來,身上的傷口跟著裂開,血珠沿著指尖滴答墜地,發出極細微的響。
他語氣依舊平靜:
「我奉陪到底。」
左如晦用力閉了閉眼:
「既然如此,本座便如你所願。」
「以血償血,以命,償命。」
話落,他周身靈力如海嘯般狂涌,所到之處,連虛空也開始劇烈扭曲,而後,寸寸破碎。
遠處傳來雲霓變了調的呼聲,楚不離輕輕鬆了口氣,挺直背脊,黝黑的眸子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絲藏得極好的眷戀。
他強忍住再見那人一面的動作,輕輕閉上眼。
忽地,耳邊傳來某樣東西破碎的聲音。
急促的腳步聲響起,那一掌終於落下,卻奇異的感受不到痛。
幾滴液體濺上他的臉。
是滾燙的。
他茫然睜眼,看見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女。
破碎的結界碎片漫天飛舞,浩浩蕩蕩,如同春日隨風漫捲而來的櫻花雪。
她站在雪中,望著他的目光滿是哀傷。
她是……
雲昭。
「嗡」地一聲,楚不離腦海中的弦,斷了。
時間好似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長。
他低了頭,愣愣地看著她倒下,看著她身下漫出大片鮮血。
心臟好似被一隻手緊緊攥住,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「雲昭……」
雲昭望著他鮮血淋漓的指尖,臉上閃過幾分恍然,輕嘆:
「原來,到頭來,這不過也是命運中的一環。」
一切,早已註定。
從前那些不甘的掙扎,不過都是推著自己走到今日的風罷了。
她有些想笑,嘴角還未彎起,一串眼淚卻砸下來。
是他的。
楚不離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她臉上,順著她的臉頰滑落。
乍一看,仿佛哭的那個人,是她。
她喉間不斷嗆出血沫,好不容易勉強能開口說話,一張嘴,卻是連自己也未料到的哽咽:
「別哭了,楚不離。」
「你的眼淚砸的我有點疼。」她這樣說道。
他臉上血色盡褪,脫力跪倒,胡亂擦了擦臉,顫抖著伸手,想要扶面前的人,卻又不知該從何處下手。
——她好像快要碎掉了。
最後,他灰白的嘴唇微微翕動,每一個字都仿佛耗盡了他全身力氣:
「我害死你了……雲昭。」
「不關你的事,是我自己想死。」雲昭滿臉疲倦,輕聲道,「楚不離,我太累了。」
他搖頭,雙眼猩紅:
「我該怎麼做,怎麼做才能救你……」
雲昭躺在溫暖的血泊中,望著頭頂灰暗的天幕,目光一點點渙散:
「我要回去寫我的英語卷子了……我的作業沒做完,要挨老師罵的……她罵人可凶可凶了……」
「騙你的,我只是編出來哄哄自己而已。」
碎魂掌下,魂飛魄散,再無往生。
她哪兒也去不了了。
風吹過,少女長睫傾覆,遮住滿眼悵然,如同陷入一場永不復醒的夢境。
楚不離一動不動,滿臉怔愣。
他真的害死雲昭了,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