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一對有情人。」左如晦冷笑。
楚不離恍若未聞,只是跪在屍身旁,而她正在一點點消散。
他倉皇伸手去抓,指尖唯有虛無。
左如晦在他頭頂緩緩抬掌:
「也罷,本座這就送你們去地府團聚。」
所有光點散開,原地終於什麼也不剩。
楚不離頹然垂手。
倏地,一人憑空出現,一劍逼退左如晦。
那人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膚皆布滿黑色毒紋,已看不出原本的相貌。
他站在楚不離身前,一言不發。
左如晦狠狠睨著他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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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千辛萬苦逃出來,只為了送死?」
他道:「師尊,弟子不能看著你鑄下大錯。」
左如晦怒不可遏:
「好個鑄下大錯,既然如此,本座便將你們一併殺了!一錯到底!」
他神色近乎癲狂,雙手結印,籠罩在七曜宗上空的金色屏開始劇烈震動。
「今日,誰也別想活著從這裡走出去。」他放聲大笑,「我要你們給我兒陪葬!」
護宗大陣猛然轉動,溢出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承影神情凝重,一隻手按在楚不離肩頭。
楚不離僵硬地抬頭,眸中血絲根根斷裂,艱難辨認面前的人:
「師尊?」
承影閉了閉眼,輕聲道:
「走吧,師尊會解決好這件事。」
下一刻,未等楚不離開口,他被承影一掌推下高台,落到趕來的雲霓面前。
雲霓一腳踢開圍上來的七曜宗弟子,轉頭看見他,雙眼通紅揪住他衣領:
「楚不離!你就是這麼護著她的?!」
楚不離嘶聲道:
「別管我了,讓他們殺了我吧。」
雲霓厲聲道:
「她豁出性命來救你,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這兒的!」
她看著啟動速度越來越快的大陣,咬咬牙,拽起楚不離朝山門處急速飛去:
「走!」
楚不離掙扎:「師尊還在那兒。」
「我先把你扔出去再去找他。」
雲霓得知承影下落,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下,語速飛快:
「再怎麼樣他修為也比你高,況且,他是左如晦最最疼愛的弟子,跟親生兒子都差不多了,左如晦不會對他真下死手的,拖住一時半會兒沒問題。」
楚不離艱難出聲:
「可是師尊他,中了毒。」
雲霓身形猛地頓住。
高台上。
不知交手多少招後,承影與左如晦同時後退十數步。
蛇毒再度發作,他單膝跪地,猛地吐出一口污血。
「你是我的弟子,你的一切都出自我的教導,想贏我?」
左如晦道:
「痴人說夢。」
方才接那一掌已是勉強,承影心中清楚,自己不可能打敗眼前之人。
要想結束這一切,唯有一法。
他拄劍勉力站直,扭頭眺望山門方向。
模糊的視線里,依稀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拼命朝此地趕來。
可惜……
來不及與她再說說話了。
他輕嘆著收回視線,眸中閃過一絲決然:
「弟子從未想過要贏師尊。」
左如晦目光冰冷,沒有接話。
「弟子只是想要阻止您。」
話落,毫無徵兆的,承影丹田處亮起一道光,下一刻,他身上黑紋盡數褪去,露出原本的膚色。
左如晦意識到什麼,滿臉難以置信:
「你要為了這些人自爆靈府與我同歸於盡?!」
承影垂眸,用盡全身靈力鎖住面前的他:
「師尊說的這些人里,有弟子心愛之人。」
那道光芒越來越亮,一瞬間,所有人的視線都投了過來。
見他如此決絕,左如晦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他用力閉上泛紅的眼,語氣夾雜著幾分自嘲:
「承影,你三歲還不會說話,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啞巴,是我整日抱著你,一遍遍地教你,你第一次開口,叫的不是爹也不是娘,是師尊二字。」
「你我情同父子,父子啊……」
承影棄劍跪下,額頭重重抵上地面,嗓音艱澀:
「對不起……師尊。」
這一聲後,四周翻湧的靈力戛然停下。
「轟——!」
伴隨著一聲巨響,刺目白光亮起,高台坍塌,大陣停止,一切歸於平靜。
雲霓跌下飛劍,癱坐在地,愣愣地看著那片廢墟。
良久,天地間傳來一聲嘶吼:
「承影!!!」
這一聲後,她聲音輕下去,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:
「我們有孩子了。」
空中幾聲雷響,細雨濛濛,沾濕離人面龐。
已是清明時節。
……
雲霓的孩子保不住了。
那個精心呵護的胎兒終究還是成了死胎。
她得知這個消息後,什麼也沒說,只是出了很久的神。
楚不離來找她,兩人誰也沒說話,相對著靜坐。
「我要去一個地方——趁我沒死之前。」半晌,他道。
雲霓麻木地點頭:
「去做什麼?」
楚不離一字一頓道:
「去取一份至高無上的力量,然後,回來復仇。」
聞言,雲霓總算抬頭:
「復仇?」
楚不離道:「師尊終是心軟,那一擊並不足以殺死左如晦,他受了重傷,不日便會醒來。」
「無論付出何種代價,我都要取得那份力量。」
「然後,屠盡七曜宗。」
雲霓默了默,轉身打開內室重重禁制,從中取出一把劍,雙手交給他。
「這是雲昭託付給我的,現在,我把它給你。」
見到舊友,長離激動地震顫不停。
楚不離接過長離劍,恍然想起雲昭當日的話——
真是個晦氣的劍名。
他牽了牽嘴角,想學她當時那樣笑一下,雲霓瞧見了,道:
「笑不出來就別笑了,很難看。」
他斂下唇角,道了聲多謝,帶著劍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雲霓沒有送他,繼續呆坐在屋中。
時間過去很久,久到桌上的藥已涼透。
一隻黑色的小貓忽然從窗口跳進來。
似乎趕了很久的路,它滿身塵埃,往日順滑油亮的毛也亂糟糟的打著結。
她認出它是雲昭的靈寵,眸子裡有了點焦距,問道:
「你怎麼跑這兒來了?」
999趴在桌上,奄奄一息:
「有一件事情,我想請你幫忙。」
雲霓點頭。
999搖搖晃晃站起來,直到這時,她才看見,它柔軟懷中還護著一團黯淡的光。
「這是我主人的魂魄。」它道。
雲霓怔住。
小貓將魂魄朝她推了一點,抽泣兩聲,終於忍不住哭起來:
「她碎得太厲害了,我只保住了這些,求你救救她,我把所有的魚都送給你。」
雲霓小心撫摸那團破碎的魂魄:
「我該怎麼才能救她?」
小貓吧嗒吧嗒掉眼淚,哭著說:
「求求你,讓她成為你的孩子吧,只有這一個辦法了。」
「她會從你的腹中誕生,承載著你與愛人的血脈,平安長大。」
「從此以後,她即是你的孩子,也是我的主人。」
「……」
雲霓撫上已沒了動靜的小腹。
——她還未來得及喝下那碗藥,胎兒此時仍在腹中。
而現在,這個死去的孩子,將以另一種方式來到人間。
她忽地落下淚來:
「好。」
……
鳳翎洲。
傳聞中的墮神遺蹟前,戴著面具的少年手持神劍,打開了遺蹟入口。
然而,妄生花的藥效正在逐漸減退,身上的傷口一一重現。
十日之期的最後一日。
楚不離從冰屋中醒來,發現自己無法再行走,只剩手還能微弱活動。
他神色沒什麼波動,勉強留住最後一絲靈力,爬出了屋子,穿過漫天風雪,趕在最後一刻進入故人曾提過的神殿。
供桌上,森森白骨雕刻而成的印鑑靜靜擺放著。
楚不離看著它,一片死寂的眸中終於亮起一簇微弱光。
倏地,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:
「看來,你是為了得到這至高無上的力量才回來的……」
楚不離道:「要怎麼做才能得到它。」
那道聲音:
「拿起窮奇印,你得到力量,我,也將重獲自由……」
仿佛受到蠱惑一般,楚不離艱難伸手,一點點拿起那方印鑑。
陰寒之氣從中一路縈繞而上,無形的吸力猛然傳來,循著血肉骨骼鑽向魂魄,劇烈撕扯。
楚不離強忍著痛楚,一聲不吭。
那道聲音卻狂喜:
「我要恢復自由了!自由!!」
「人間!血,我要喝很多很多的血!!」
狂風大作,楚不離緊緊攥著窮奇印,召出長離。
那絲特意保留在體內的靈力如水般注入劍身,他單手結印,輕聲道:
「吾今以神劍換魔印,此劍在,則邪魔不得出。」
「鎮。」
神劍驟然亮起一道華光,掙脫他的手,朝某個方向遁空飛去。
下一刻,一聲悽厲的慘叫響起。
那道聲音又驚又怒:
「你竟然用長離劍來繼續鎮壓我!」
「卑鄙!!」
隨著神劍氣息再度擴散,那道聲音終於安靜下去。
楚不離低垂眼眸,咬破指尖。
一滴鮮血緩緩滴入凶獸白骨之上,很快被吸收,消失無蹤。
「嗡——」
不知何處響起一道鐘聲,古老悠長,久久迴蕩在大殿上方。
四周的一切都在震動,好似下一刻便會倒塌。
地動山搖里,楚不離安靜等待。
終於,一道滄桑的聲音仿佛穿過千山萬水而來,響徹大殿:
「若要得到窮奇印的力量,需得向它獻祭自己的魂魄,你——
當真願意拋棄自己的肉身,舍下過去所有。
成為一隻被世人所不容的妖魔?」
比方才劇烈千倍的痛楚湧來,如同將人攔腰折斷。楚不離跪倒在地,雙手撐住身體,猛然抬起頭,慘白臉上,一雙浸在冷汗中的眼眸漆黑如墨。
他一字一頓道:
「只要能為她復仇,我願化身妖魔,舍神魂,棄仙根,此生永墜閻羅,再無回頭之岸。」
「絕不悔改,死不悔改。」
「……如你所願。」
剎那間,空中飛出無數墨色光芒,它們帶著長長的拖尾,游曳在少年身側,隨後,一個接一個鑽進他體內。
他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快要忘記一個人了。
比痛楚更深的,是即將遺忘她的恐懼。
「雲昭……」
光線灰暗的神明遺蹟中,身形單薄的少年跪在地面,攥著那枚印鑑用力按向心口,艱難喚著那位已逝之人的姓名,嗓音顫抖。
一遍又一遍,仿佛以此要將這個名字刻入魂魄中。
終於,魂魄被硬生生扯出肉身,盡數灌入他手中窮奇印內。
一切恢復平靜。
「砰——」
一聲輕響,少年僵硬的身體緩緩倒下,他雙眸睜得極大,眼角尚且殘留一星水光。
凡人楚不離,死在今日。
而屬於他的所有記憶,也一併留在了那具無用的屍體裡。
窮奇印晃了晃,衝出遺蹟,落於一片冰冷水澤旁。
驀地,它掙扎著生出血肉,漸漸化作一名少年模樣。
風吹過,他緩緩睜開眼,紅瞳似血,白髮如霜。
身旁潮聲陣陣,他站起身,腦海中一片空茫,如同白霧籠罩,將過往歲月悉數遮掩。
唯有一句話不斷迴蕩——
「毀了七曜宗,為她復仇。」
她……
是何人?
自己——又是何人?
忽地,耳畔響起少女清脆的嗓音,像是很歡喜似的,裹挾著濃重笑意:
「楚不離,不離不棄的不離。」
心口驟然一陣絞痛。
他猛地回頭看去,身後除去一塊鐫刻著寒水河三字的石碑外,空空如也。
驀地,有什麼東西跌落眼眶,他伸手觸了觸,指尖一片冰冷的潮濕。
「……」
「楚不離,」少年低聲重複一遍,睨著河中隨水晃動的倒影,「我的……名字?」
頭隱隱作痛,他神色轉冷,眸中戾氣翻湧:
「是個好名字,可我,不喜歡。」
他擦了淚,戴上面具,轉身朝人間走去。
這一年,修仙界中少了一個凡人,多了一隻令人聞風喪膽的妖魔。
他屠盡了七曜宗三千弟子,引得天下諸魔歸順,成立寒水城,與仙門分庭抗禮。
人人都說,這是一個頂頂壞的魔頭。
一百年後的清明,魔頭楚寒水被玉澤仙尊封印入妖魔道。
同一日,雲霄宗內,一名女嬰降生。
她叫雲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