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簌簌墜落,冷風灌進雲昭胸腔,將周身的血一併涼下去。
她抱緊懷中陳舊的書包,仰頭看著那尊冰雕,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。
楚不離沒有說謊。
在懸崖下救他的人,的確是她。
剛來到修仙界的她。
只是,那個她,早在兩百多年前就死了。
而她當年在銅鏡中瞧見的那個白髮少年,是楚不離。
是為了替她復仇,不惜捨棄人身,拋下所有,將自己變成一隻妖魔的——
楚不離。
雲昭淚如雨下。
她轉身奔向那扇小門,用力推開。
神殿中明亮的光芒傾瀉而出,暖意一如當年。
其中卻不見楚不離身影。
殿中只有她一人,她倉皇環顧四周,喊道:
「楚不離!」
這道聲音一遍遍迴蕩在大殿上空,無人應答。
他去了哪裡……
毫無徵兆的,那位自稱遺蹟看守者的聲音再度響起:
「如何,你都想起來了?」
雲昭攥緊手:
「楚不離在哪兒?」
看守者:「有他在只會礙手礙腳,所以,我給他找了一點別的事情做,讓他暫時離開了。」
雲昭道:
「你究竟是誰?」
「我說過了,我是神殿的看守者,」他道,「我名傀喑。」
「你究竟想做什麼?」
傀喑:「仙門的人將你們害到如此地步,不恨嗎?」
他聲音放輕,如同哄騙幼童交出手中僅有的糖果:
「取走神劍,去殺光他們吧。」
雲昭不為所動:「害我們的,是七曜宗,與仙門其他人無關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嗎?」
傀喑低聲笑:
「你信不信,若給他們一個機會,他們會立刻變成下一個七曜宗。」
「他們不會真心接納你和楚不離,遲早一天,仙門會與他開戰,屆時,你們又將重蹈當年覆轍。」
「不如趁現在,取走神劍,殺了……所有人。」
「唯有掌控整個修仙界,你們才會得到真正的自由。」
雲昭沉默,依舊拒絕他:
「我不會這樣做。」
傀喑似乎惱了,冷笑一聲:
「好,你不殺,我來殺。」
雲昭霍然抬頭。
「離開這裡不是只有取走神劍一個法子,」他道,「是你逼我如此行事的。」
雲昭:「你要做什麼!」
「給你兩個選擇,」他惡狠狠道,「一,取走神劍,立誓放我自由。」
「二,我殺了所有人,祭魂逃生。」
伴隨著這句話,一片光幕在雲昭面前展開。
那是一群懸浮在雷澤中的島嶼,最中心處的島嶼格外大,裡面密密麻麻擠滿了人。
他們滿臉驚慌,顯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出現這兒。
而人數,還在增加。
到了最後,除她與楚不離之外的所有人,都匯聚在了此地。
上官溪與明嵐一行人亦在其中,面色沉沉。
成錦試圖御劍飛去上空查看,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壓下。
毫無疑問,這是一座牢籠。
「好了,告訴我你的選擇。」傀喑道。
雲昭還是搖頭:
「我絕不會放你出世,危害蒼生。」
聞言,他朗聲大笑,恨恨道:
「我本不想動你,既然如此,那你便和他們一起死吧!」
倏地,失重感猛然傳來,雲昭眼前天旋地轉,四周場景極速變換。
再等回過神,她已置身人群中。
「這到底是在哪兒?」
「究竟出了何事?!」
「小心別掉下去!島下那片雷澤是九天神雷,凡人觸之即死!」
「師姐?你在哪兒?!」
……
雲昭被人流推來推去,不受控制的移動著。
嘈雜中,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「雲昭!」
雲昭立刻回頭。
明嵐幾人正艱難擠過人群,朝她的方向趕來:
「雲昭!你沒事吧?」
雲昭:「我沒事,你們都還好嗎?」
雙方在島嶼邊緣匯合。
明嵐道:「我們都沒事,這究竟是什麼地方?也太古怪了!」
雲昭思索片刻,道:
「遺蹟中似乎鎮壓了一隻邪魔,這裡應當是囚禁他本體的空間。」
「邪魔?!」明嵐震驚,「那他把我們弄過來豈不是要殺了我們?」
雲昭點頭。
上官溪同樣表情嚴肅,見雲昭身旁少了一人,問道:
「楚兄呢?」
雲昭道:「被邪魔支走了。」
成錦怒道:「鬼鬼祟祟,卑鄙無恥,沒膽正面和我們對招,只敢玩這些伎倆!」
照無歸道:「還是先想想怎麼辦吧。」
空中飛不上去,那……下邊呢?
眾人視線落到那片雷澤中。
不知是誰的玉佩掉了下去,還未靠近雷澤,便化成了灰燼。
上官溪語氣不甚輕鬆:
「神雷威力強大,我們要是下去,必死無疑。」
成錦當即回頭怒吼:
「別擠了!當心小爺拉著你們墊背!」
這一聲後,騷動的人群總算平靜下來。
照無歸揉著耳朵感嘆:
「小花師弟的嗓門真好。」
成錦道:「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。」
上官溪頭疼不已,忙去調解二人。
明嵐問雲昭:「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雲昭搖搖頭,思緒如亂麻。
這一世,她第一次見傀喑,他說自己是一個喝下神之血,為神守墓數萬年的可憐人。
可在前世她與他相見時,他卻說他是因一件小事得罪了神。
神為了報復他,才將他關在這裡,做了很多年的守墓人。
兩番說辭結合,答案有可能是……
他以凡人之身竊取神血,於是得到責罰,生生世世囚禁於此。
——所謂的神殿看守者,只是一個極度渴望去人間飲血的怪物。
如果自己真的答應了他,拿走長離劍,他真的會放過這些人嗎?
答案顯而易見。
可如果不答應他,這些人即刻便會死。
結果似乎都一樣。
她額頭沁出細密冷汗,目光再次落到雷澤中。
忽地,一點寒芒閃過她眼眸,速度極快,一瞬即逝。
她卻愣住。
下一刻,空中傳來一陣大笑。
眾人紛紛抬頭看去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上方,一人踏空而站,說是人,也不過是勉強能看出人形罷了。
他頭髮極長,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,裸露在外面的皮膚膚色極黑,上方布滿金色符文,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甲尖利如刀。
雲昭心中一沉,這就是傀喑的真身?
「這究竟是何種怪物……」有人驚駭。
下一刻,傀喑徒手一捏,出聲的人慘叫著飛上空中,碎為血霧。
他深吸一口氣,接住一滴血,伸出舌尖舔了舔,姿態享受:
「味道不錯。」
他的聲音傳遍整片空間,所有人都能清晰聽見。
眾人臉色慘白。
四周鴉雀無聲。
傀喑道:「可惜,不能現在就享用你們。」
說著,他一揮手,上方的虛空無端開裂,裡面,赤紅岩漿劇烈翻湧,一道暗紅光芒從中降下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,籠罩整座島嶼。
紅光中的眾人紛紛脫力倒下,感應到體內的魂魄正在抽離,滿臉恐懼:
「他要獻祭我們的魂魄!」
「你們要怪,就怪這位雲昭姑娘,」傀喑望著雲昭,笑道,「她若肯答應我的條件,你們本不會死。」
所有視線都循著他落到了雲昭身上。
「雲姑娘!」生死關頭,有人忍不住嘶聲喊道,「他到底要做什麼?你為何不答應他?」
島嶼在震動,雲昭撐著地,勉強維持平衡,咬緊牙關,冷笑反問:
「我若答應你,你真的會放過他們,不傷害外面的人族?」
傀喑笑道:「你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餘地,若是答應我,他們便還有一線生機。」
雲昭攥緊衣袖,指節泛白。
要答應他嗎?
可是……
空中裂痕越來越大,紅光成了濃郁的血色。
幾滴岩漿從中漏出,滴到下方一人身上,那人慘叫一聲,來不及掙扎,化做一具焦石。
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,更多的人喊道:
「雲姑娘!答應他吧!」
「雲姑娘!」
越來越多的岩漿流出,直到整片虛空徹底破開,如同洪水降下,浩浩蕩蕩地朝小島衝來。
眾人滿臉絕望。
「咔嚓——」
毫無徵兆的,另一側的虛空猛然被撞碎。
一隻身形龐大的凶獸從中飛出。
它張開雙翼,毫不遲疑地飛向島嶼上空,擋住所有熔漿。
熔漿灼穿它的皮膚與血肉,一路燒向骨骼,密集血珠從它身上滴落,它仰頭髮出一聲悽厲嘶吼,仍然穩穩擋著,一動未動。
一時間,下方等死的人群皆愣住。
這是……
「窮奇法相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