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跳躍兩下,房門關上。
雲昭剛一轉身,對上一張抿著唇的臉。
莫名有幾分……
幽怨。
楚不離道:「你之前答應過我,要離玉澤遠一點的。」
她沒有信守承諾。
「騙子。」他捏捏她的臉頰肉,很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雲昭順勢握住那隻手:
「你既然不喜歡我和玉澤說話,那你怎麼不出去阻止?」
他扭頭,輕哼:
「因為我在給你剝栗子。」
雲昭笑了一下,覺得他這樣真是有趣。
她晃晃他的手,拉著他到桌邊坐下,拿起一顆飽滿嫩黃的栗子:
「這個時節能吃到它,真是不容易。」
楚不離冷著臉沒作聲。
雲昭點評道:
「比上次的菱角剝得好多了,楚師兄,你真厲害。」
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,很快又故作冷漠地壓下。
雲昭放下栗子,捧著他的臉,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:
「好了,楚不離,我知道你沒生氣。」
——以他的性子,他要真生她的氣,也不會等到現在,當時就過去帶她走了。
楚不離扣住她的腰,微微用力,她坐到了他腿上,半個身子靠在他懷裡,哪兒也動不了。
燈火下,那雙紅色雙瞳妖異得幾乎吸走她的魂魄。
她微微恍惚。
楚不離道:
「有一點你錯了,我當時的確有些生氣。」
停了停,他接著道:
「只不過,比起趕走玉澤那個討厭的傢伙,我更想讓你吃上這些栗子。」
善妒的妖魔違背了自己的天性,收起了自己的憤懣。
因為,他要給喜歡的人剝她喜歡的栗子吃。
雲昭想,楚不離或許比她想的還要喜歡她。
明明他沒有前世的記憶,依舊趕在她之前動了心。
這樣的堅定,又這樣的固執。
她眼眶有些發燙。
楚不離眸色一變,指尖碰了碰她眼角。
接住了一滴淚。
「你在哭?」他沉了臉,「因為玉澤?」
見雲昭眼裡的淚越蓄越多,他道:
「我去殺了他。」
他正要起身,她卻抱住了他:
「不是因為玉澤。」
楚不離:「那是因為誰?」
雲昭:「你。」
楚不離皺眉。
雲昭將臉埋進他胸前衣襟:
「楚不離,我在遺蹟里看見了過去的事。」
「原來,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了。」
楚不離抬起的手頓了頓,輕輕放在她肩上:
「然後呢?」
「你是為了我,才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。」
她將那些被遺忘的過去告知他,末了,道:
「在我死之前,你原本,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。」
卻因為復仇的執念,生生變成了為世人所不容的魔頭。
楚不離靜了半晌,道:
「不要為了這件事哭,不值得。」
雲昭吸吸鼻子:
「當然值得。」
楚不離道:「比起我的死,我更覺得慶幸。」
雲昭道:「慶幸?」
楚不離:「慶幸再一次遇見你。」
他捏住她下巴,對上她朦朧淚眼,低聲道:
「我剛逃出妖魔道的那一日,得知寒水城已不存,便明白天下雖大,但並無我的容身之地。」
「可是,忽然,我在風裡聞見了熟悉的味道。」
「我順著風尋去,看見了你。」
那一日,仙門的人前仆後繼而來,每一個人都要取他的性命,每一個人,都叫著他「妖孽」,「魔頭」。
只有她,叫他楚不離。
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確定,究竟屬不屬於他的名字。
那一剎那,冥冥中,有什麼沉入黑暗水底的東西開始緩慢上浮。
枯木生出孤花,死水變作活泉。
他卻無端感到惶恐。
只要殺了她,一切便都不會變。
可他的心竟在發抖。
「即便你那一日沒有同我結契,我也殺不了你。」楚不離道,「你是不一樣的。」
雲昭擦乾淨眼淚,忍了又忍,還是沒忍住:
「……那你為什麼還總是恐嚇我。」
說什麼她是他一直想殺,一定要殺的人。
楚不離默了默,沒有繼續這個話題:
「你同玉澤說了些什麼?」
果然還是很在意這個麼。
雲昭猶豫一下,問道:
「你應該知道,他是你異母兄長這件事吧?」
楚不離「嗯」了一聲,淡淡道:
「上次李夫人告訴過我了。」
雲昭道:「上一世你墜崖,是他推的你,所以才有了我救你這件事。」
楚不離面色譏誚:
「他平日倒會裝正人君子。」
雲昭:「你不生氣?」
楚不離冷冷道:
「若是往日的我,一定會去殺了他,但看在因為這件事我才與你相遇的份上,現在的我,可以不追究。」
雲昭:「可是……我總覺得這件事,有哪裡不對。」
楚不離將下巴擱在她肩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她一縷長發,心不在焉:
「哪裡不對?」
「那件事後,時隔幾年,我偶然遇見他,他說,自己偷了你某樣東西,如果還給你,容爭流便會殺了你。」
雲昭道:
「聽他的口吻,他是不想讓你死的,可又為什麼要去害你?」
楚不離放下那縷頭髮,幽幽道:
「你與玉澤前世相識,今生又有婚約,原來,你們是夙世姻緣。」
雲昭:「……重點不是這個。」
楚不離:「呵。」
雲昭仰起頭,親了他唇角一下。
他強撐著冷臉,道:
「你就算這樣也沒用。」
她雙手圈住他脖頸,一連啄了他側臉好幾口,高高興興地說:
「楚不離,等所有的事都了了,咱們就去寒水城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