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仙盟。
楚不離與雲昭被安頓在一間客房,玉澤道:
「事情我已安排妥當,三日後,此事便會出結果,勞煩你們在此地等候。」
雲昭點點頭。
他看了楚不離一眼,沒有說話,跟隨等候多時的弟子匆匆離開。
光線昏暗的屋中,容爭流反覆踱步。
玉澤將將推開門,一方硯台橫空飛來,砸中他額頭,「咚」地一聲彈到地上。
他擦去額頭血跡,語氣沒什麼起伏:
「父親。」
「這是除掉楚寒水最好的機會!」容爭流怒斥面前的青年,「你怎能如此心慈手軟?」
玉澤道:
「父親,為何一定要挑起紛爭?此事和平解決,對仙門對百姓,都有好處。」
容爭流冷笑:
「你若殺了他,重華宮的地位將更加穩固,其他宗門弟子再也不敢說出『在弱水上撐船打漁』這種混帳話。」
玉澤語氣平靜:
「不過是年輕一輩的弟子賭氣鬥嘴,父親何必往心裡去。」
容爭流道:「能說出這種話,足以證明,其他宗門暗中對重華宮多有蔑視。」
玉澤道:
「是父親狹隘了。」
「混帳!」容爭流大怒。
玉澤忽然抬眸直視他:
「父親為了權勢與地位,連骨肉親情,也不顧了嗎?」
容爭流:「什麼意思?」
玉澤道:「楚寒水是當年那個被您親手扔進弱水的孩子,我的……弟弟。」
容爭流臉色一變:
「不可能!你當年親口和我說他已經死了!」
玉澤道:「他墜崖後並未身亡。」
頓了頓,他又道:
「當年,是我親手推的他。」
他觀察著父親的臉色,然而,後者眉頭越皺越深,只道:
「果真是妖孽,無論如何,總能僥倖苟活。」
玉澤心中漫開寒意:
「父親,你對他,難道就沒有一丁點愧疚嗎?」
容爭流豁然抬首,冷笑:
「愧疚?我為何要愧疚。」
他振袖一指,拔高聲音:
「當年那孽種出生的那一刻,成千上萬的魍魎圍住重華宮,險些將護宗結界攻破,宗門內的弟子噤若寒蟬,人人都知道,他是個生來不詳會引起災禍的怪物!」
「他留在重華宮一日,重華宮就一日不得安寧!」
「我若不謊稱他夭折及時扔了他,你以為你還能有如今的風光?」
玉澤沉默。
容爭流道:「澤兒,你記住,永遠不要心慈手軟,骨肉親情,是世上最沒用的東西。」
玉澤聲音很輕:
「所以,在父親眼中,我也只不過是一枚振興門楣的棋子,對嗎?」
容爭流怔了怔,旋即怒不可遏:
「放肆!你怎能如此揣測為父?!」
玉澤道:「父親,是你自己親口說的,骨肉親情,最為無用。」
話落,他掩住眼中失望,轉身:
「我不會再聽您的話了,這一次,我會保住楚不離,為當年的事贖罪。」
「在這之前,父親還請留在此地,不要隨意走動。」
說罷,他揮袖布下結界,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屋中,容爭流藏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。
當年的事……
莫非,他已經全然知曉了?
……
雲昭在屋中打轉:
「你說,玉澤他真的能處理好他那個爹嗎?」
楚不離倚在窗前,一臉無所謂:
「妖魔道的鎖鏈已斷,如今世上誰也不是我的對手,他們不敢不和談。」
雲昭小心問道:
「你真的不怪他們嗎?」
這一家人都十分的讓人憤怒。
按照的楚不離的性子,知道自己曾經被重華宮如此苛待,還一度成了廢人,應該立刻沖回去大殺四方才對啊。
現在情緒這麼平和……
稀奇。
明亮的日光灑在他臉上,他抬手接住一瓣落花,語氣很淡:
「我不與他們計較,不過是不想橫生枝節,打擾到將來我與你平靜的生活。」
雲昭心中瞭然。
若是這一家人死了,依照仙門一貫的行事作風,是絕不可能答應和談的。
——無論他們過去做錯了什麼,在世人眼中,總不會比楚不離這個魔頭更壞。
楚不離捏碎花瓣,面色冷了點:
「但願他們能知情識趣些。」
一道身影匆匆經過小院,瞥見窗前站著的年輕人,腳步頓了頓。
侍女道:「夫人?」
李夫人回過神,僵硬地抬起腳,繼續前行。
昨夜暗衛的話猶在耳邊盤旋。
「當年,那個孩子被扔進弱水時,重華宮中的一名啞奴無故失蹤,夫人對她曾有過救命之恩。」
「啞奴姓楚,與帶著楚不離逃亡的女子為同一人。」
冥冥中,李夫人似乎聽見什麼東西傳來的輕響。
像是冰層有了裂隙,一點點向四周延伸,擴大。
只等徹底碎裂,露出下方隱藏多年的答案。
她神思恍惚,一方面覺得荒謬,一方面卻始終一遍遍忍不住回憶當年所有的細枝末節。
孩子出生後,她尚未來得及看一眼,便力竭昏了過去。
再醒來時,榻邊放著一個小小的襁褓。
身旁的侍從對她說:
「這就是她的孩子。」
而與她同一日生產的側室難產而死。
那個她從未見過的,夭折的孩子,也已沉入冰冷的弱水,隨水飄走。
而她抱著柔軟的襁褓,聽著嬰孩咿咿呀呀的笑聲,滿心慶幸。
只覺得上天終於善待她一次,讓這個孩子不必同她一般再去耗盡所有力氣爭搶。
可如果這些都是假的……
李夫人腳下一軟,侍女及時扶住她,滿臉驚慌:
「夫人?!」
李若珍臉色慘白,動了動唇,眼一閉,昏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