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不離的情況很不好。
仙骨與妖骨互相排斥,躁動不休。
為了安撫這些力量,雲昭帶他去了天相城附近的凝碧山,山中深處有一眼活泉,泉水據說有奇效,或許,對他有用。
泉水冒著熱氣,白霧繚繞,瀲灩水光倒映在她臉上,搖晃不休。
她一件一件地剝去楚不離的外袍,直到只剩一件薄薄的紅色中衣後,才將他小心扶進水裡。
正要起身,他察覺她要走,用力攥緊她手腕,不肯鬆開。
「嘩啦——」
雲昭沒能站穩,倒進水底。
下一刻,唇上一軟,他的氣息渡進她口中,強勢而固執,不容她絲毫拒絕。
她睜大眼睛,視線穿過澄澈水流,看見楚不離臉上一閃而逝的惶恐,怔了怔。
她閉上眼,回吻他唇角。
動作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。
他終於慢慢平靜下去,與她一同回到水面。
兩人衣裳與頭髮已濕透。
雲昭顧不上擦,好不容易站穩了,捧著楚不離蒼白的臉左看右看:
「你感覺怎麼樣?這水對你有作用嗎?」
聞言,他睜開眼,眼眸黑沉沉的,連唇色也淡得幾乎看不清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這到底有用還是沒用啊?
雲昭擦了把臉上的水,雙頰被水中熱氣蒸得砣紅:
「要不我再去想想別的辦法?」
說著,她剛想上岸,楚不離從身後環住她,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交給了她,輕聲道:
「就在這兒待著吧。」
「……」
雲昭轉了個身,用力回抱他,察覺他體溫仍低得可怕,急忙搓了搓他的背,想讓他暖和一些:
「我不走了,你別害怕。」
他微不可察地「嗯」了一聲,將下巴抵在她頸窩處,垂眼看著兩人糾纏在水中的髮絲,不知怎的,有些恍惚:
「我當年回到重華宮時,人人都討厭我,處處針對我,唯有玉澤對我刻意疏離,始終冷眼旁觀,可我心中對他,其實是感激的。」
「至少,他沒有像其他人一般欺辱我,算是我所遇見的,為數不多的好人。」
說到這裡,楚不離陷入沉默。
許久,他道:
「阿昭,你永遠不會背叛我,對嗎?」
雲昭毫不遲疑:
「當然了。」
他似乎輕輕鬆了一口氣,認真問道:
「你永遠不會欺騙我,對嗎?」
雲昭停頓幾秒,道:
「當然了。」
楚不離將她抱得更緊,她的體溫源源不斷地渡向他,驅散盤亘在骨子裡的寒意,他幾乎凍僵的指尖得以恢復一點知覺:
「阿昭,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,只有你,是真的。」
雲昭回想他過去種種,心中仿佛墜了一塊石頭。
命運何其可笑,幾乎將眼前人玩弄於股掌間。
她拍著他的肩,認真對他道:
「楚不離,你不必強逼著自己去原諒任何人。」
「容爭流也好,李夫人也罷,包括玉澤在內,你誰都可以不原諒,誰都可以去憎恨。」
「你有這個權利。」
體內仙骨再度躁動,楚不離強行壓下喉間腥甜,低眉看她:
「我誰也不想去恨了。」
雲昭用目光示意他繼續說。
他抬手,帶起一串溫熱水珠,指尖撩起她長發,輕輕為她挽至耳後:
「恨一個人,是很痛苦的事。」
雲昭:「嗯?」
「我不想去恨了,」他道,「我想學著愛一個人。」
曾幾何時,因恨而生的妖魔唾棄世上一切無用的感情,包括愛。
可現在,他不想恨了。
他要學著去愛一個人。
這恨因她而起,亦因她而終。
楚不離垂眸,薄唇印上她眉心,聲線因疼痛而微微顫抖:
「阿昭,這世上我誰也不在乎,唯有你——」
「你絕不能背棄我。」
雲昭沉默片刻,攥住他衣領向下一拉,他溫順地低頭。
她抬起臉,毫無章法地吻他,他呼吸漸漸亂了,忍不住向後退了一點,脊背抵住堅硬的池壁。
「咚」的一聲。
幾顆光滑的鵝卵石掉進水中。
漣漪陣陣。
楚不離最後一件中衣也被脫下。
蒼白的皮膚上,傷痕縱橫交錯,心口處,一線紅痕蜿蜒向上,如藤蔓生長,已近十寸。
雲昭指尖沿著它們遊走,他徒勞地伸手阻攔,又被她推開。
於是,那隻手轉而擋住自己的眼睛。
「很醜陋的一具身體,不值得你這麼仔細地看。」他啞聲道。
雲昭搖搖頭:
「我不這麼覺得。」
他道:「嗯?」
雲昭強行拉開他的手,指尖觸上他眉眼,又緩緩移到鼻樑。
幾滴水珠從她掌心滾下,順著他高挺鼻尖滴落。
她親了一下他側臉:
「你不醜陋,你好看極了。」
楚不離喉結動了動。
雲昭道:
「楚不離,我給你一個名分吧。」
他怔住。
疏疏月光從頭頂花枝間漏下,花與月覆滿水面。
又是幾粒鵝卵石墜入池中。
漣漪一圈又一圈地漾開,將一切攪得破碎。
那些躁動的力量仿佛終於找到出口,他生澀地抱緊懷中人,她長發散亂,似乎有些受不住這力道,輕輕哼了一聲,張嘴咬住他的肩,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。
他親親她的眼睛,心中那些柔軟的情愫幾乎快要溢出來,啞聲哄她:
「阿昭,咬重些。」
雲昭又咬了他一口,直到滲出血絲才作罷。
他低低笑起來:
「你做了記號,現在,我是你的所有物了。」
雲昭抓緊他有力的手臂,修剪整齊的甲緣深深陷進皮肉中,小聲道:
「不用做記號你也是。」
楚不離呼吸頓了頓,沒再接話。
晚風陣陣,花瓣簌簌飄落,水波搖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