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涼如水。
得月樓建在湖上,共十二層高,橙黃燈光與銀色月光平分湖面,各占一半。
樓中歌舞昇平,樓下一艘艘畫舫渡水而來,水聲和著琴聲,別有一番滋味。
沾衣的酒香里,明嵐與雲昭一同走上二樓,尋找提前過來預定位置的照無歸。
雲昭問她:
「你真的決定好了嗎?明日和伯父伯母回家。」
明嵐心裡也亂糟糟的:
「我再想想。」
雲昭點點頭,知道她為難,沒有再詢問此事,換了個話題:
「今天晚上,我們必定好好宰照無歸那傢伙一頓!」
明嵐氣得牙痒痒:
「這傢伙竟然一直潛伏在我們之中監視我,虧我還拿他當傻子照顧,明明我才是那個傻子!」
雲昭扶額:
「或許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。」
「我決定好了,等會兒一定要點最貴的菜,」明嵐握拳,「讓他把從我爹娘那兒掙的酬勞通通吐出來!」
雲昭笑道:「他這次心可要滴血了。」
明嵐「哼」了一聲:
「誰讓他騙我。」
正說著,兩人沿著樓梯走上二樓,不期然遇見一行人。
最高處的台階上,白衣青年手提荷花燈,烏髮星眸,恍如謫仙。
他身旁,杏衣少女一臉羞怯,指了指他手裡的燈,說了句什麼,得到回覆後,抿著唇角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哪怕這樣隨意一眼看去,也會覺得二人著實相配得緊。
明嵐抬起的腳在空中停了停,重重落下。
上官溪早已瞧見了她,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揚起來,她已撞開他的肩,徑直向前走去。
他手裡的燈一時沒拿穩,被撞得跌在地上,光芒漸漸熄滅。
緊隨其後的雲昭見著了,忙彎腰將摔壞的燈撿起來,上官溪伸手接過:
「多謝雲姑娘,一段時日不見,你一切可還好?」
雲昭道:「我的事都處理完了,倒是你……」
她目光落到他身旁少女身上:
「想必這位便是秦小姐了?」
秦小姐對她欠了欠身:
「正是。」
雲昭和她打了個招呼,又問道:
「你們是吃完了還是才來?」
秦小姐柔聲接話:
「上官大哥來此處見宗門長老,我央了他帶我一同來,可我方才突感不適,上官大哥此時正要送我回去呢。」
雲昭道:「原來如此,那你們路上慢些,我就不送了。」
話落,她朝不遠處等著她的明嵐小跑而去。
上官溪視線落到明嵐身上,眉頭輕蹙,不知在想什麼。
「上官大哥?咱們還走嗎?」秦小姐問道。
他收回視線,隨她一同下樓。
渡口邊,等待畫舫駛來的間隙,秦小姐試探著問道:
「方才那位紫衣姑娘,便是你一直提在嘴邊的明姑娘了吧?」
上官溪道:「是她。」
秦小姐道:「她似乎有些生氣,是因為我嗎?」
上官溪臉色變幻不定,對她道了聲抱歉:
「秦小姐,有一件事,我必須去和她說清楚。」
話落,他招來候在一旁的僕從:
「勞煩送你們家小姐回去,在下還有事,不能相送了。」
不等秦小姐回答,他已轉身匆匆抬腳,再度進入得月樓中。
秦小姐臉上閃過幾分失落。
僕從小心翼翼地問:
「小姐,船來了,咱們走嗎?」
「走吧。」她被攙扶著坐進畫舫中,途中,湖面不斷有人踏水而過,飛身落於得月樓頂。
她不由暗自神傷:
「若我沒有這心疾,是不是也能和他們一樣,肆意瀟灑,而不是被困在家中……」
僕從勸道:
「小姐別難過,這不是招來了一位極好的姑爺嗎?有他在,小姐定能過得比從前暢快。」
秦小姐搖頭:
「他不過是看在我父親從前對他有恩的份上,才不得不暫時留下。」
她想起上官溪方才的模樣,嘆了口氣:
「恐怕,他早就心有所屬了。」
「……」
得月樓中。
左等照無歸不來,右等照無歸不到,明嵐拍桌:
「明明是他先到才對,怎麼變成咱們等他了?他不會是要放我們鴿子吧!」
雲昭道:「或許有別的事絆住了,再等等。」
明嵐終於想起還有一個人,左顧右盼:
「楚不離呢?他不是恨不得變成蘑菇長你身上嗎?怎麼今晚不見他人影。」
「什麼蘑菇,你這比喻真是……」雲昭無奈道,「我劫期將至,此次陣仗恐怕會有些大,穩妥起見,他去為我尋閉關的洞天福地了。」
明嵐震驚:
「你這麼快就升金丹了?」
雲昭搖搖頭:
「恐怕,不止。」
那滴血正一刻不停地淬鍊她體內每一寸骨骼與經脈,強度早就超過了尋常金丹境的修士。
這一次,天雷大概會劈一個大的。
她不願明嵐為此擔心,岔開話題:
「剛剛上官溪是想和你打招呼的,你走太快了,他沒來得及。」
「我不想和他說話。」明嵐立刻道。
雲昭:「為什麼呢?」
明嵐:「什麼為什麼?」
雲昭道:「你為什麼不想和他說話,就因為他沒躲開那個繡球?還是,因為你不想看見他和秦小姐在一起?」
明嵐噎了噎,有些惱了:
「哪來那麼多為什麼。」
雲昭堅持道:「你好好想一想。」
明嵐正要說話,四周忽地傳來一陣竊竊私語:
「看,那就是長離劍的主人。」
「據說那把神劍在遺蹟里當著所有人的面認她為主了,陣仗可了不得。」
「神劍怎會看上這樣一個小丫頭?定是謠傳。」
「……」
自從遺蹟之後,神劍的事便傳開了,雲昭不管走到哪裡,總能聽見這些聲音,已經習以為常。
明嵐卻越發火大,重重放下茶杯,環顧四周,滿臉不爽:
「對別人的東西這麼在意,你們究竟是何居心?想搶還是想偷啊?!」
那些聲音瞬間消失。
眾人眼觀鼻鼻觀心,當做沒聽見她的詰問,低頭掩飾性地吃菜喝茶。
明嵐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:
「最煩這種假裝在背後其實是故意在當面編排人的人了。」
雲昭無所謂道:
「反正又真搶不了,編排就編排吧。」
明嵐道:「那不行,誰也不能編排我的朋友。」
雲昭笑了一聲:
「大小姐仗義。」
明嵐拍拍胸口:
「那是,出來混,最重要的就是義氣二字。」
說話間,照無歸匆匆跑來。
「你怎麼這麼慢!」明嵐不滿地拍桌子,「我還以為你膽子肥了,敢放我們鴿子了。」
照無歸拉開椅子坐下,擦擦額頭上的汗:
「來的路上遇見了萬劍宗的蓯蓉道友,與她交談了片刻,這才耽擱了時間,抱歉抱歉。」
雲昭隨口道:
「談了什麼?」
照無歸訕笑:
「她說想同我一起去遊歷。」
明嵐立即將心裡那點鬱悶扔到九霄雲外,好奇地問道:
「你答應了?」
「當然沒有。」照無歸詫異道,「咱們不是約好了,等上官溪服下坤靈丹治好病就一起去北境討伐神主嗎?」
話題又繞到上官溪身上,明嵐頓感無趣:
「誰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件事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倏地,一道聲音從幾人身後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