疊月秘境。
今日已是進入其中的第十天。
楚不離望著不遠處的宿雪樹。
雷光閃爍,殘花紛飛,樹下之人被完全包裹其中,誰也看不清裡面的情形。
這早就不是進入金丹的天劫。
楚不離收攏掌心,忽然感到一絲迷惘。
——或許,她會在渡過這一劫後飛升。
獨自前往那個陌生的仙界。
屆時,早已被天道拋棄的他,又該如何自處?
他用力攥緊手,仙界如何,人界又如何?
不管有多遠,不管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,他一定,一定會追上去。
直到站在她的身邊。
剎那的分神里,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:
「不好了不好了!上官溪他出事了!」
楚不離猛地回神,閃電般出手,扼住來人咽喉,呵斥道:
「閉嘴!」
照無歸睜大眼睛,掙扎不休,一張臉因缺氧漲得通紅。
宿雪樹下的雷團顫了顫,隱隱有碎裂之相。
楚不離眼皮一跳,扔開照無歸:
「阿昭!」
「轟——」
雷團向四周炸開,露出中間盤膝而坐的雲昭,倏地,她身形一顫,捂住胸口,吐出一口血。
與此同時,空中,最後一道雷霆轟然落下。
楚不離臉色難看,顧不得許多,立即飛向她。
她卻緩緩睜眼,揮袖凝出結界攔住他,隨後,從虛空中拔出長離劍。
刺目劍光閃過,雷霆攔腰而斷,碎裂成灰。
「嗡——」
四周氣流劇烈震顫,很快又歸於平靜。
雲昭收了劍,跌坐在地上,劫雲散去,空中瀝瀝淅淅下起靈雨。
她身上的氣息不斷攀升,卻在即將到達某一個頂點時,開始緩慢倒退。
最後,險而又險地停在化神境。
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照無歸滿臉驚愕,連咳嗽都顧不上了,失聲道:
「她從築基跳到了化神?一劫連跳兩階?」
楚不離扶住雲昭,替她擦去唇畔血跡,嗓音中滿含殺氣:
「若沒有你,便不止這兩階了。」
雲昭調息片刻,強行咽下湧上喉頭的腥甜,按住楚不離的手,對他搖搖頭,示意自己沒事,嘶聲問照無歸:
「上官溪出什麼事了?」
照無歸忙道:
「你看這個!」
他遞給雲昭一張萬仙盟發布的通緝令。
她展開一看,上方畫著的人,赫然是上官溪。
視線下移,罪名是——
【弒師】
她怔住,手一松,那張通緝令飄落在地。
上官溪……被萬仙盟通緝了。
以弒師的罪名。
「明嵐呢?」雲昭想到另一人,忙問道。
照無歸搖頭:
「我聯繫不上她,但自從上官溪從焉山逃走後,這通緝令便發得全天下都是,恐怕,她也已經知曉此事。」
雲昭:「……這就壞了,以她的脾氣,絕不可能在家乾等著。」
明家。
已是深夜,紫色身影急速掠過湖面,輕盈落在高牆之上。
她緊了緊肩上背著的包袱,最後一次回望這座宅邸,正要跳下牆頭,斜刺里忽然傳來一聲呼喊:
「嵐兒!」
明嵐動作一頓。
明父明母與大片僕從匆匆趕來,見到她,明父大怒:
「你要去哪裡?!」
明嵐言簡意賅:
「我要去找他。」
明父呵斥:
「你還敢去找那個犯下弒師大罪的孽障?!」
明嵐高聲反駁道:
「上官小溪不可能做出這種事,他……他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!」
明父道:「什麼苦衷?!他走火入魔是不爭的事實,你見幾個走火入魔的人能控制自己的?即便他並非存心,可殺了人就是殺了人,誰也改變不了!」
明嵐一臉倔強:
「不管怎樣,我要去找他問清楚,我要聽他親口解釋,你們說的……都不算!」
明父氣急:
「糊塗!」
明嵐不甘示弱地回嘴:
「你才糊塗,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。」
明父捂住胸口,險些氣得背過氣去。
見狀,明嵐語氣軟了些:
「爹,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,不想讓我去蹚這趟渾水,可是,可是作為朋友,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被人誤解。」
「況且,他曾經捨命救我,我怎能在他落難時冷眼旁觀?做人要講義氣,這是爹你教我的。」
明母哽咽一聲:
「嵐兒,講義氣也是要分時候的,如今那孩子生死未卜,下落不明,你要到哪裡去找他?萬一他魔性未消,傷了你可如何是好?」
明嵐安慰道:
「娘你放心,我不傻,我會見機行事的。」
明父緩了緩,壓下火氣,勸道:
「嵐兒,橫豎當初你為了躲開與他的婚事,寧願夜奔逃婚,這一次,不如就算……」
明嵐道:「所以,這一次,我還是要逃走。」
她道:「爹,娘,你們多保重。」
話落,她提氣飛走。
明父還待派人去追,明母攔住他,手帕按了按眼尾淚痕,嘆了口氣:
「隨她去吧。」
明父道:「那怎麼行!」
「孩子長大了,有自己的主見,又不是籠子裡的鳥,你關不住她的。」
明母道:
「況且,不讓她走這一趟,恐怕她會怨你一輩子。」
明父神色已軟,語氣仍硬,望著明嵐消失的方向說道:
「我倒寧願她怨我,總比將來出了什麼事要好。」
明母挽著他胳膊,唯有嘆氣:
「她有自己的路要走,咱們不可能將她永遠栓著,也許……是時候放手了。」
風聲中,明嵐仿佛聽見這一聲嘆息,抿了抿唇,再抬眼時,滿臉堅毅。
她挽弓搭箭,輕聲道:
「去找他。」
「嗖——」
箭離弦,化作一道星痕划過天幕,緩緩飛向某個地方。
她加快速度追去。
一日,兩日,三日。
吹來的晚風裹挾著涼氣,撲上面頰時,帶著些許潮意。
她隨手擦了把臉,沒由來地想:
快要下雨了,也不知上官小溪帶傘沒有。
果然,很快,天際幾聲雷鳴。
大雨傾盆而下。
那支離弦的箭,也終於停住。
她揮袖收回,飛身落地。
前方亂石林立,大雨敲在石頭上,噼里啪啦地響。
明嵐撐起避雨結界,大聲喊道:
「上官溪!你在裡面嗎?!」
無人回應,唯有雨聲依舊。
她緩緩邁入其中,打起精神觀察四周:
「上官溪?你在這裡嗎?!」
話音剛落,一道風颳過她衣角,她立即回身,手中箭矢橫於身前,恰好擋住一隻襲來的手。
電光閃爍,劃破漆黑天幕。
明嵐看清那人的臉,嚇了一跳——
對方慘白如紙,眸底猩紅,滿身煞氣,如同沒了神智的魔物。
可那熟悉的五官,分明是——
她睜大眼睛:
「上官小溪!」
滂沱大雨中,青年襲向她面門的手硬生生停住。
他沒撐避雨的結界,從頭到尾淋得濕透,雨水打濕他的睫羽,一滴滴落下,如同淚珠。
好一會兒,他遲鈍地眨眨眼,啞聲道:
「明姑娘?」
「對,是我!」她大聲道,「明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