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空中,青年很是滿意,朗聲大笑:
「聽見了嗎?這就是你們一路相互扶持的朋友,到頭來,他只不過是我萬千分身中的一個罷了。」
「你們之間的一切,都是早有預謀的欺騙。」
他的笑聲迴蕩在四周,格外刺耳。
楚不離臉上湧現幾分不耐,瞥了他一眼,雪花倒飛上天,如利箭射去。
藤蔓碎裂,木屑紛揚。
他的笑聲戛然而止,躲開這道攻勢,飛身落於一株老梅樹枝頭。
花枝輕顫,細雪簌簌,他垂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,幾滴鮮血從指縫滴落,沾濕花間白雪。
「我依稀記得,楚城主最是討厭這個叛徒,恨不得將其除之而後快。」
他語氣毫無起伏:
「如今這般,著實令人費解。」
楚不離搖搖頭:
「你不會明白的。」
「……好一個我不會明白。」
神主輕輕嘆息,話音一轉:
「那麼,照無歸,你來告訴我答案吧。」
照無歸匍匐在雪中,臉上幾分茫然,低聲道:
「我也……不明白。」
神主無奈,對楚不離道:
「看,就連叛徒都不明白。」
明嵐怒道:
「你閉嘴!他才不是你口中的叛徒!把解藥交出來!」
話落,她與上官溪一同襲向對方。
劍氣驚動風雪,灰暗低垂的天幕中,似乎有一雙無形的眼瞳正注視著大地上的這一幕。
有什麼東西正蠢蠢欲動。
楚不離眉頭微微皺起,與雲昭交換一個眼神,飛身追上纏鬥中越行越遠的幾人。
雲昭走向照無歸。
她蹲在他面前,他怔怔看著她,直到她伸出手才回過神,下意識閉上眼,向後縮了縮。
下一刻,柔軟袖角拂過眼睫,擦去上方微弱水光。
他攥緊了身下的雪,聽見她輕聲說道:
「其實,在我們來找你之前,楚不離就告訴我們你的身份了——
你忘了?他的鼻子很靈,聞見了你身上獨屬於蜃樓的特殊味道。」
「……」
照無歸睫毛劇烈顫抖,遲遲不敢睜開眼,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。
宛如等待行刑的犯人。
雲昭接著說道:
「可就算這樣,我們還是想來找你。」
她哽咽一聲:
「照無歸,在這麼冷的地方,一個人偷偷離開等死,很難過吧?」
霎時間,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照無歸眼角滑落。
像是下起了小雨。
原來人閉著眼流淚,也可以哭得這般慘。
他嗚咽著往後縮,發出的聲音含糊不清,只能勉強聽見三個字:
「對不起。」
雲昭望著他臉上每一道代表著生命力正在流逝的皺紋:
「沒關係,我們已經原諒你了。」
他終於睜開渾濁的眼睛,唇角又湧出猩紅的血,小聲道:
「……我做了很多錯事,我害了繳玉,我是個騙子,主人。」
最後兩個字,微不可聞。
雲昭想扶他起來,他的血卻流得更凶,她匆忙別過臉,用力眨掉眼裡的淚,用袖子為他擦拭。
他避開她的手,想起什麼,喘了兩口氣,道:
「你那時放在望仙山腳下的芙蓉糕,是我偷偷吃掉的,很好吃。」
「你喜歡吃芙蓉糕?」雲昭笑得勉強,「我儲物袋裡正好還有,我拿一塊給你吃好不好?」
照無歸彎了彎眼睛,道: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於是,她顫著指尖去解儲物袋,他卻毫無徵兆地嗆出血來,她只好先為他輸送靈力,穩住傷勢。
他澀聲對她道:
「那時,在望仙山谷,我變成小鹿來見你,帶你走出迷霧,心裡特別特別的高興。」
「我想,我終於能幫上你了,我再也不是從前只會拖累你的傻鹿了。」
雲昭的眼淚砸在他臉上:
「你從前並沒有拖累過我。」
照無歸搖頭,道:
「我想吃芙蓉糕。」
她忙找出那塊糕點,小心餵到他染血的唇邊,他剛動了動唇,身體抑制不住地抽搐起來。
「照無歸!」
照無歸低低吸了口氣,艱難出聲:
「他是騙你的,除了那粒神丹,蜃蟲之毒,再也沒有其他解藥,不要、不要答應他進入妖魔道……他想讓你……」
話未說完,他忽然開始劇烈慘叫,身上皮膚寸寸開裂。
直到體無完膚。
——分身背叛主體的反噬加重了。
隨著他的每一次掙扎,那些破碎的血肉跟著向下掉落,隱約露出後方的森森白骨。
雲昭拼命給他輸送靈力:
「照無歸!你別動,別動!」
聞言,他顫抖著抬起鮮血淋漓的手,指尖攥住她一點點衣袖,用盡全力露出一個乖巧的笑:
「主人……我聽話,我不動……」
雲昭死死咬著唇,好一會兒,只發出一個「嗯」字。
少年眸中蒙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,像是山中起了霧,烏雲遮了月。
似是為了讓她安心,他打開話匣子,開始與她絮絮叨叨地說話:
「我和你們在一起走了很長很長的路,真開心啊,好像又回到了過去……」
「還有那隻笨貓,它一定沒有認出我,我本來想嚇它一大跳的……」
「我說我想當懸壺濟世的小神醫,是認真的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
「我有點冷,可以把你的斗篷借給我嗎?」
「……」
這一句後,他許久沒有再出聲。
「照無歸?」雲昭視線被淚晃出重影,她偏過頭在肩上匆匆擦了擦,再次看去。
少年睜著眼,帶著幾分厭倦似地望向頭頂天幕,目光渙散。
幾瓣雪花輕輕飄落在他瞳仁上,遲遲未化。
她手一松,那塊未來得及吃的芙蓉糕落到了血泊中。
無聲碎裂。
「……」
瘦了許多的小貓蹲在少年垂落的手邊,靜默許久,低頭舔了舔他冰冷掌心,小聲道:
「你才笨,我就早知道是你了。」
「不然,早在喜寧鎮你第一次抱我的時候,我就張口咬你了。」
「……小鹿傻,小貓聰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