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天永遠是灰色的,照無歸一腳踩進積雪,「吱嘎」一聲輕響。
他用力搖搖昏沉的頭,攏了攏衣襟,額頭薄汗浸濕了眉眼。
鬢角泛白,如霜如雪。
「……真冷啊。」
他停下跌跌撞撞的步子,輕輕呼了口氣,像是嘆息。
「明明怕冷,為什麼還要和他們一起來北境。」
另一道聲音從空中傳來,比呼嘯的寒風更刺骨。
照無歸下意識抬起頭。
半空中,無數藤蔓交織成椅,身著大氅的青年斜斜倚坐在上方,單手支頤。
接觸到他的目光,後者微微一笑,語氣仍然沒有半分溫度:
「明明同樣身中蜃蟲之毒,卻將唯一一粒可以救命的神丹讓給了別人,自己跑出來等死,照道友,你可真是一位仁慈的醫者。」
照無歸沉默許久,道:
「這樣做,我心甘情願。」
神主輕呵一聲:
「我不記得我創造你時,還給你下達過捨己救人的命令。」
說到這裡,他聲音陡然沉下去:
「——戲演的太久,真忘了自己是誰嗎?照無歸。」
「……」
照無歸頭疼得更甚,那不僅僅是蜃毒發作。
更包含著分身違背主體意志時的反噬之痛。
像是一場美夢終於被撕破,他搖晃著跪下,雙膝陷進鬆軟白雪中,低聲道:
「和主人同行的每一日我都很高興,我……我已經不恨主人了。」
四周一片安靜。
「恨與不恨,你沒有資格決定。」
話落,一條藤蔓凌空飛出,毫不留情地抽向照無歸。
照無歸悶哼一聲,倒在雪地里,臉色透著青,垂在胸前的發束滿是斑駁的白。
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,唇畔血跡一股一股湧出,滴落雪中,滿目猩紅。
「不,我是你的一部分,我有這個資格。」他倔強地開口。
神主冷冷地俯視他:
「你是我的一部分,可是就連你,也背叛我。」
聞言,照無歸掙扎著想要爬起來,下一刻,又是毫不留情的一鞭抽來。
雪沫飛揚,他被狠狠抽翻在地,一連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。
好一會兒,他艱難動了動手,一點點攥緊身下的雪,嘶聲道:
「你創造我,讓我跟著主人,照顧主人,看著主人,我做到了,我沒有背叛你。」
神主語氣陰沉:
「為何要救明嵐,你可知,我原本不想與她鬧得太僵,一直希望她能主動進入妖魔道。」
照無歸一字一頓地答道:
「因為,明嵐是我和主人的朋友,我們都不想讓她死。」
「……好一個朋友。」
神主看向某個方向,微微傾身,饒有趣味地問:
「你猜一猜,知曉你真實身份後,你口中的這些人,還會將你當做朋友嗎?」
照無歸抹了把臉上的血,看著自己枯瘦蒼老的手,用力閉上眼,聲音輕得像一朵柳絮:
「我會死在他們知曉真相之前,死在……誰也發現不了的地方。」
「在他們心中,照無歸,永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醫者,他會在一個四季溫暖如春的地方生活,懸壺濟世,救死扶傷——
就像他一直以來所說的那樣。」
「哦?」神主戲謔道,「不如,你回頭看看,親自問一問他們,究竟是不是這樣想的?」
意識到什麼,照無歸臉色驟然慘白,如同一尊石塑,僵在原地。
沒有人說話,天地間,唯有風雪颯颯。
「……直接殺了我吧。」
似乎過去很久,又似乎只過了一剎那,他蠕動染血唇角,對上首的青年顫聲求道。
後者恍若未聞,用最溫柔的語氣布下世上最殘忍的命令:
「轉過身去,看著他們的眼睛,告訴他們,你是誰。」
蜃毒已入骨髓,分身無力再違抗本體,照無歸一寸一寸轉過了身。
不遠處,純白雪地上,站著四道身影。
他們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,又將兩人的對話聽去了多少。
然而,他們什麼也沒說。
照無歸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,他看不清他們的臉,卻清楚的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份。
「……」
他滿臉惶恐,無論如何也不想開口,只能死死咬住唇,將下唇咬得血肉模糊。
神主笑道:
「無歸,說話。」
「……我是……神主的分身……用來監視你們的……眼睛。」
最終,照無歸聽見自己這樣說道。
他心上好似破了個洞,風裹著雪灌進去又吹出來,什麼也沒留下——
連兩片世上最輕薄的雪花也沒留下。
可他還是覺得冷。
「……」
顯然,這短短一句話是不夠的,神主加重語氣:
「繼續。」
照無歸垂下頭,聲音一同低下去:
「從來沒有什麼清源醫宗的小師弟。」
「那只是北境神主為其分身捏造出來的假身份。」
「從頭到尾,我都在……騙你們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他睨著自己在風中微微揚起的白髮,身體顫了顫,噴出一口滾燙的血,滿眼絕望。
他應該早點死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