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魔道中無日月。
冷和黑,是雲昭對這裡所有的感知。
穿過那道玄鐵巨門,她置身於一片虛無之上,放眼望去,極致的黑暗中,只有極遠處閃爍著幾星微弱的光。
妖氣魔氣與煞氣糅成一團,充斥著這裡的每一寸空間,哪怕她只是站在原地,什麼也沒做,都似有一把鈍刀重重刮過全身骨骼。
痛感綿長。
而楚不離在這樣的地方待了一百年。
雲昭屏住了呼吸。
身旁,照無歸幽幽開口:
「你害怕了?」
雲昭按下心中翻湧的情緒,問他:
「為什麼妖魔道會因為楚不離而現世?又為什麼,他能成為唯一一個逃出去的人?」
照無歸:「……你很快就會知道。」
「鬆開我吧,」他又道,「我現在跑不了,也不想跑了。」
雲昭沒有解開他身上的禁制。
他問道:
「你想將我們一輩子關在這裡,再也不出去了?」
雲昭道:「這是最壞的打算。」
聞言,照無歸嘆氣:
「好吧,能和主人一輩子待在一起,哪怕是妖魔道,我也認了。」
這片空間仍在震動,殘存的封印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雲昭不想再耽擱,飛向那些光點。
照無歸緊隨其後。
離得近了,鐵器彼此碰撞的聲音隱約傳來,打破四周的死寂。
雲昭默不作聲的加快速度。
發出光芒的是一方法陣,隨著維持陣法的山神之力消失,它也碎了大半。
無數根鐵鏈從四周黑暗中延伸而來,禁錮著陣中凶獸。
它正劇烈掙扎著,吼聲震天,鐵鏈晃動不休,一根一根的崩斷。
眼看它即將出逃,雲昭立即施法穩住法陣。
它察覺到什麼,一雙陰寒豎瞳向下看來,看清雲昭的那一刻,雙瞳霎時一片血紅,竟口吐人言:
「……長昭!」
這個名字……
雲昭打量著它,回憶著曾在書上看見的內容,問道:
「上古凶獸之一,檮杌?」
檮杌發出一聲冷笑:
「數萬年的囚禁,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,你卻還記得,神族的記性果真好極了。」
說到這裡,它頓了頓,眯起雙眼:
「不對……你如今,似乎不再是神族了,你是……人?!」
雲昭道:
「對,我是人。」
聞言,檮杌仰天大笑:
「長昭,你居然放著神族不做,跑去做了人!簡直愚蠢!我倒要看看,只是凡人的你,要如何阻攔我等降世!」
這一聲音量極大,剎那間傳遍整座妖魔道。
於是,四周驟然亮起無數雙眼睛,鐵鏈聲震動如雷,原本藏於暗處的妖魔們滿眼狂熱:
「長昭,你關不住我們了!」
妖魔道顫抖得更厲害,仿佛下一刻便會徹底破碎。
雲昭深吸一口氣,雙手結印,祭出長離劍。
剎那間,神劍光芒照亮整片天地,黑暗如潮水般退去。
被囚禁的妖魔們慘叫一聲,向法陣邊緣縮去,神色忌憚。
唯有檮杌反而大笑出聲:
「已經到了要藉助長離劍才能勉強鎮壓我們的地步了嗎?等到陣法徹底破碎,沒了這些鎖鏈,我看你還能如何阻攔我們!」
雲昭查看著上方鐫刻的陣法,思索著修補之法,被它打斷了思路,有些不耐:
「你很煩。」
長離劍立即迸發出一道劍氣,如一線雪痕,眨眼斬斷檮杌背後雙翼。
它「嘶」了一聲,動動身體,傷口很快自愈,嘖嘖道:
「長昭殿下變成了凡人,脾氣也壞了不少,不過——」
當年那隻窮奇鬧成那樣,你怎麼不去教訓教訓他?難道你也欺軟怕硬不成?」
雲昭動作一頓:
「窮奇?」
檮杌道:
「他被關在妖魔最深處,全身上下只有一副腳鐐,而我們卻被成千上萬的神界鐵鏈禁錮,不得動彈分毫。」
「我們同為囚徒,為何如此不公平?還是說,你對他,有私心?」
雲昭問道: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?」
檮杌牙齒咬得咯咯響:
「他不知有了什麼執念,好端端的,非要從最深處一路向前行進,與我們打了足足一百年的架。
那一百年裡,他的血淌遍了妖魔道每一寸地界,無數次陷入垂死之境,可他還是不肯罷休,仍然不要命一般前行……
他就是個瘋子。
最後,我們不得不讓步,允許他踏過我們的領地,走向更遠的出口處。」
末了,檮杌嗤道:
「他真是傻的可憐,即便走到了出口處,妖魔道豈是說逃就能逃出去的?」
「恐怕,他早就死在了那裡,連屍骨都不剩。」
雲昭默了默,低聲道:
「不,他逃出去了。」
檮杌:「他真的逃出去了?!」
雲昭:「嗯。」
檮杌嫉妒又狂喜:
「那他定然攪得人間不得安寧,流血千里,伏屍百萬!」
雲昭搖頭:
「他變成了一個好人,有了一群朋友,還即將與心愛的人成婚。」
檮杌愣住,繼而震怒:
「不可能!你騙我!」
雲昭一邊修補陣法一邊回道:
「我就是那個要與他成婚的人。」
檮杌:「……」
四周同樣一片死寂,連鐵鏈晃動的聲音也不再有。
許久,它難以置信地開口:
「神族向來高高在上,自詡聖潔,連路邊污濁的魍魎都不會多看一眼,你答應和他成婚……莫非是有什麼企圖?」
不等雲昭回答,它好似想通了什麼,怒道:
「你是想利用他來對付我們?!」
陣法修補得極為不順,雲昭有些心煩,飛身落地:
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她正要尋找其他辦法,倏地,幾片花瓣悠悠飄落,低眉一看——
是宿雪花。
「……」
花瓣飄來的方向,是妖魔道最深處。
一直默不作聲的照無歸抬頭看去,臉上幾分怔怔:
「她在那裡。」
「長昭,是我原本的名字麼?」雲昭忽然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