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無歸望著半空中那把劍,又好似正透過它望著更遙遠的過去:
「神界東極山,日月所出之地,住著一位神女,名長昭,掌歸墟之國,長離之劍,性溫良,好遊歷,常乘坐騎夫諸出行,前往人間三千世界……」
原來,遺蹟中缺失的那一頁紙,寫的是這個。
雲昭捏住那片花瓣,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:
「走吧,去見見她,或許,她會有辦法修復陣法。」
她循著花飛來的方向尋去。
一路上,無數妖魔虎視眈眈,仿佛下一刻便會將她吞吃入腹。
它們在上古時期皆是橫行一方的大妖,若非囚禁在此地數萬年,人族絕無今日之昌盛。
「看來那位東極山的長昭殿下,捨身做了一件大好事。」
雲昭喃喃:
「可是,這樣大的功德,為何從未有文獻記錄她的名字?更沒有聽人提起過?」
照無歸攥緊了手,指節一聲細微的響:
「因為,世人薄情,一味的對他們好,換來的,只有背叛。」
雲昭不語。
花瓣漸漸多了起來,前方的虛空中,一株宿雪樹病懨懨地立在那兒,枝條纖細而脆弱,好似積攢了全身所有的力氣,才開出了這些花。
而花盡數枯萎那一日,便是它身死之時。
「又是宿雪花……」
雲昭停在樹下,伸手輕輕撫摸粗糲樹幹:
「在墮神留下的那滴眼淚里,也有一株這樣的花樹。」
好似回應一般,花樹顫了顫,搖晃不休。
忽地,一隻小貓憑空跳出來,用腦袋蹭了蹭樹幹,目光歡喜又忐忑。
照無歸道:
「當年為了封印妖魔道,長昭獻祭了一魄,那一魄無處可依,只能附在這株樹內。」
雲昭問道:「小九,他說的對嗎?」
小貓回頭看她,怯怯出聲:
「我不是故意騙你的。」
雲昭道:
「你只是從來沒告訴我,你從一開始,就知道他的目的。」
所以,即便發現一直同行的照無歸是分身之一,也從未提起半句。
雲昭道:「你也想讓長昭回來,讓她,取代我。」
小貓急忙解釋道:
「不是的!是因為這一魄落在妖魔道里,你魂魄不全,才會一次又一次的渡劫失敗,不拿回它,你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飛升!」
說到這裡,它聲音小了點:
「我只是想讓你補全神魂,在被楚不離殺死之前,順利飛升回神界而已。」
雲昭道:
「你明知道妖魔道一旦打開,會死多少人……」
「不然我還能怎麼做?你又不肯殺了楚不離!」
小貓語氣很硬:
「我說過了,我只要我的主人好好活著,其他的,我不在乎。」
雲昭沉默。
小貓道:「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。」
雲昭張了張嘴,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,最後,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花樹停止搖晃,一團白光從中飛出,在半空中轉了轉。
最後,停在雲昭面前。
它碰了碰雲昭的鼻尖,姿態親昵。
雲昭能感覺到,它正在查看自己腦海中的記憶,卻奇異的並不排斥這樣略顯冒犯的舉動,反而覺得十分安心。
她忍不住伸手觸碰它,下一刻,光芒化蝶飛散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半空落下,花落如雪,衣袂紛飛。
與她面容一般無二的神族少女抬眼看著她,笑意盈盈。
見到她的那一刻,雲昭眉間額印莫名開始發燙,她忍不住伸指揉了一下,問道:
「長昭?」
長昭頷首:
「是我。」
她表現得太過平靜,雲昭不由問道:
「你看見我,不覺得詫異嗎?」
長昭拂過她眉心藍色額印,指尖微涼,那寸肌膚不再灼熱:
「我曾透過因果鏡看見自己的轉世,還留下了一幅壁畫,你的存在,我早已知曉。」
遺蹟中的壁畫是她留下的?!
雲昭:「那從壁畫中跑出來的……」
「是我一道殘念。」長昭道,「不過,她似乎嚇到你了。」
雲昭:「你是想讓她去殺了楚不離?」
長昭搖頭否認。
雲昭只好抓緊時間問出另一個問題:
「你有辦法修復妖魔道的封印嗎?」
長昭眺望遠方那片正在緩慢崩塌的空間,嘆氣:
「還真是闖了一個很大的禍啊。」
旁邊,照無歸怔怔地望著長昭,小聲叫道:
「主人。」
長昭側過臉看他,眸光幾番變化,沒有說話。
照無歸侷促地低頭,小聲問道:
「你……還記得我嗎?」
長昭終於開口:「阿照。」
照無歸霎時抬頭,眼裡亮起一簇光:
「你記得我。」
長昭道:「你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,阿照。」
照無歸臉色霎時慘白
小貓怯怯地問:「長昭,你生我們的氣了?」
長昭唯有嘆氣。
雲昭忙道:「能解決嗎?」
長昭並指於眉心,旋即揮出一道神力,那片空間驟然停止坍塌,做完這些,她身影變得有些透明,揉著手腕回道:
「暫時沒事了,不過,我得花點時間好好想想後面該怎麼辦。」
說著,她打了個呵欠,左顧右盼:
「我這一覺睡得可真久,不過,我依稀記得在入睡前,有一隻窮奇正要越獄逃跑,我放走了他……他在人間闖禍了嗎?」
雲昭道:「是你故意放走了楚不離?」
長昭道:「我本想讓他躲在此地,避開命定之人,可他執意要離開,我也沒辦法了。」
雲昭道:
「你認識他?」
「認識,也不認識。」
長昭道:
「總之,當時我告訴他,離開了妖魔道,他會死,可他說,他寧願死,也要去為一個人復仇……還是這麼執念深重呢。」
雲昭心跳漏了一拍:
「他會死?」
長昭道:
「世人命運各不相同,緣聚緣散,因果循環,未來並非一成不變,就連我,也不能肯定,自己所看見的便是最終結局。」
「你從前用因果鏡窺探過未來,應該明白我的意思,不必太過執著此事。」
雲昭臉上多了幾分迷茫:
「可在我看來,未來是一定不會改變的,我從前試圖改變,卻反而將自己推向了那條無法避免的路。」
長昭摸摸她的腦袋:
「那條路看似無法避免,實則每一步,都是你自己親手所選,或許知而不避,才是最好的選擇,可往往,無人能做到。」
雲昭似懂非懂:
「那為什麼妖魔道會因為楚不離而現世?這也是你操控的嗎?」
長昭折了一簇花,笑道:
「因為它。」
雲昭愈發不解。
長昭將花別在她耳畔,捏捏她的臉頰:
「你看上去真累,為了來到這裡,一定很辛苦吧?路上那些妖魔嚇到你了嗎?」
雲昭很難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受。
面前的人與她有著同樣的氣息,同樣的面容,好似連同血肉與骨骼,也同出一源。
世上最親密的存在莫過於此。
可是……
「我就是你。」長昭捧住她的臉,與她額頭相貼,低喃道,「被遺落在從前的你。」
雲昭愣住。
長昭道:「在我還有力氣控制局面之前,去看看被你遺忘的曾經吧,解決這一劫的辦法,就在其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