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昭是唯一一個誕生在東極山的神靈。
這裡是日月所處之地,至純至淨,羲和與望舒的輦車聲一日日響起,她一日日長大。沒有神職在身,不必司雲布雨,加上年歲最小,被諸神溺愛,因此性子格外散漫。
懶得修煉,也懶得建神殿,活了幾千年,仍然只有一座小屋。
屋前種了兩棵扶桑樹,後院的池子裡養了一隻小烏龜。
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別的了。
某一天,小烏龜不見了,她不得不四處尋找。
路過神獸夫諸族的領地時,草叢裡忽然傳來聲音:
「你是誰?為什麼來夫諸族的地盤?」
她見對方鬼鬼祟祟,不由戒備起來:
「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那道聲音:「想知道我的名字?那你先告訴我,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」
長昭道:「我來找一隻小烏龜,它是我走丟的寵物。」
那道聲音道:
「這裡沒有你要找的小烏龜,只有我,你可以把我當做它帶回去,我跑得很快,比羲和神女的輦車還快,會是一個很好的坐騎的。」
說著,它走出草叢。
是一隻病得快死的小獸,外貌與白鹿如出一轍,兩角尚且稚嫩,藏於額中,只拱出小小的包。
於是,去找烏龜的路上,她救了一隻小鹿,並為它取名找烏龜。
小鹿病好後,聽見她為自己取的名字,決定自盡。
她只好妥協改名。
它學會了神族的文字,翻了三天的書,興沖沖道:
「我要叫照無歸,聽起來很文雅。」
長昭評價:「很晦氣的名字。」
它道:「沒有找烏龜晦氣。」
長昭:「好吧。」
小烏龜還是沒有找到,羲和說,它大概是去了人間,長昭只好常常騎著鹿出門,在人間三千世界中尋找它,再順路視察自己所掌管的歸墟國。
前往歸墟國會經過靈山。
靈山下有一隻很奇怪的魍魎。
魍魎生來污濁,皆對此地避之不及,唯有它,無懼佛光,長跪山腳,合掌聽經。
路過的人恐懼有之,厭惡有之,驅趕有之。
它始終無知無覺,低眉輕數山頂鐘聲。
於是,醜陋的魍魎抬起頭,看向她。
春三月,宿雪花開,白鹿背上,從九重天而來的神女眉眼微彎,目光平和,看它時,與看世間萬物並無不同。
靈山上的鐘聲不知何時停下,她沒有說話,騎鹿遠走。
魍魎忽然起身,跌跌撞撞,追隨她而去。
恰逢昨夜大雨,山洪暴漲,河流攔路。
長昭停在岸邊,正要施法,魍魎上前一步,變為石橋,以身渡她過河。
她走到了對岸,問那魍魎:
「你想要什麼?」
魍魎化作少年身,跪於神女腳邊,頭抵青石,語氣虔誠:
「魍魎生來無心,請殿下賜我一顆心。」
她信手摺了路旁一枝花,花枝輕輕拂過他發頂,顫動如蝶:
「這有何難,從此,你以宿雪為心。」
魍魎仰起臉,卻不敢再直視她,目光虛虛落在花上,神色懵懂:
「我有了心,從此便不是魍魎了——我該叫什麼呢?」
長昭騎鹿前行,頭也不回,隨口道:
「離如星辰之行,你名可為——離。」
至此,這段因果本該就此了結。
可三萬年後,神界多了一位自下界飛升而來的神。
他來歷神秘且特殊,天道特意為他賜下一字,夙。
他名夙離。
長昭早已不記得靈山腳下那隻跪在她腳邊的魍魎,只覺得這位新神實在古怪得緊。
——他似乎很不喜歡她,總是不拿正眼瞧她,偶爾在路上遇見,也緊緊繃著臉,一個字也不和她說。
神界關於他的各種傳言不絕於耳,加上他實在孤僻難處,她下意識對他敬而遠之,選擇出門遊歷,繼續尋找走丟的靈寵。
可再等她回來時,東極山已變成一片汪洋。
門口兩棵桑樹根爛葉黃,奄奄一息,離被澆死只差一桶水。
她靜默許久,轉身去將夙離建在隔壁山的屋子給拆了。
為了報復她,夙離種了滿山的帝休草,小鹿貪吃,將自己吃得醉醺醺,載著她去瑤池赴宴時,當眾從天上摔了下來。
他恰好在下方,恰好接住了她,又恰好地鬆開了手。
摔了兩回的她去找他要說法,他只是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她只好又將他新建的屋子拆了。
某天,羲和駕車經過東極山時,對她說,夙離做了一隻與她一模一樣但醜陋很多的人偶,每日對著它說話,或許是在學凡間那些大巫詛咒她。
從此之後,長昭與夙離的梁子徹底結下了。
整個神界都知道這兩位神極為不睦,若有宴席,請了這位便不能請那位。
——反正大家都不喜歡夙離,這倒不怎麼困難。
長昭一直找不到失蹤的小烏龜,她決定打造一個神器來幫助自己找它。
幾百年後,她造出了因果鏡,能借鏡一窺未來。
她在鏡中看見的第一個未來,是自己橫劍自刎的場景。
長昭難過了很久,連人間也不想去了,坐在屋子裡發呆。
她沒想到,夙離會來找她。
他站在半開的窗外,說話還是不肯看她的眼睛,只低聲問她:
「你最近怎麼不出去遊歷了?」
「關你什麼事。」長昭把窗關了。
過了幾個月,她打開窗,他還站在那兒。
她問:「你怎麼沒走?」
他道:「我擔心你有事叫我時,我不能及時趕來。」
長昭道:「你放心,永遠不可能有那一日的。」
夙離道:「那就好。」
長昭終於發現,這個從下界飛上來的神,似乎腦子不正常。
大概是被天雷劈壞的。
她不想和一個傻子爭論,正要關窗,他忽然從背後拿出一隻小木偶,輕輕放在她的窗台上。
她與丑得離奇的木偶大眼瞪小眼。
「這是送給你的禮物。」他有些侷促,「人間的女孩子似乎很喜歡玩這個,我特意照著你的模樣刻了一個,像嗎?」
這是挑釁。
長昭把木偶扔開,「哐當」一聲,摔上了窗。
她繼續搗鼓因果鏡,寧願看鏡中的自己自刎也不願看見夙離那張討人厭的臉。
時間長了,因果鏡誕生了器靈。
她對著蹲在自己面前,滿眼期待的小貓沉思片刻,鄭重開口:
「以後,你就叫:這是一隻小貓。」
因果鏡的器靈也要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