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離又來了幾次東極山,都被長昭拒之門外。
終於,他不再前來,轉身去了三十三重天。
他在那裡引了滿天的紫極神雷,不知想做什麼。
駕車路過的羲和與望舒都對長昭說:
「看上去很可怕,他大約會被劈壞腦子。」
長昭用力拍了一下手中樣貌滑稽的木偶,惡狠狠地說:
「他的腦子已經被劈壞了。」
神族壽辰萬年一過,她亦如此。
諸神為她備下了賀禮,都是些稀罕的玩物,夙離也匆忙趕了過來。
不請自來。
他親手鑄了一把劍贈與她,據說,是世間最利之刃。
劍名長離。
長昭拿著那把劍,心情很差。
——鏡中的她自刎時,用的便是這把劍。
諸神也覺得此劍不祥,將夙離趕走,極力勸她扔了這把劍。
長昭搖搖頭:
「這把劍他鑄得很辛苦,我改日還給他就是了,不必扔了。」
劍上雷光未散,是三十三重天的紫極神雷。
而他方才遞劍的手,傷痕累累。
——她只看見了一眼,他很快施法掩了過去。
去還劍時,夙離正在修建神殿,比她從前拆壞的那座小屋子大了許多許多。
如果要拆,至少得三日才能拆完。
彩霞倒映在整片水面,夙離站在白玉橋上,對她說:
「我送你這把劍,不是為了詛咒你。」
他抿了抿唇,道:
「是為了祝賀你的生辰。」
長昭難以置信:
「在我生辰當天送我一把叫『長離』的劍是祝賀?」
夙離鳳眼低垂,什麼也沒說,將劍接了過去。
長昭忍不住問道:
「你究竟為什麼這麼討厭我?我明明沒有得罪過你吧?」
「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。」他道。
長昭:「你曾經想偷偷澆死我的樹。」
夙離:「你去了人間遊歷,幾十年未歸,我想替你照顧它們。」
長昭:「……你還故意讓我的坐騎吃醉,害得我出醜。」
夙離:「書上說,夫諸族愛吃帝休草,我想以此討它歡心。」
長昭難以理解:「好端端的,你討一隻坐騎的歡心做什麼?」
夙離抬頭看看天,低頭看看地,就是不說話。
長昭頓時警覺:
「你想讓它拋棄我,成為你的坐騎!」
夙離:「……不是的。」
長昭:「你就是想挖我的牆角!」
夙離沉默許久,說道:
「我只是想報答你。」
長昭不解。
他掌心翻轉,漫天宿雪花紛紛揚揚落下:
「靈山腳下,魍魎攔路,神女賜心。」
「三萬年不見,你已全然忘了我,我卻還記得你,在神界第一次見你時便認出了你。」
長昭努力良久,終於從記憶的一角翻找出屬於他的一小頁:
「原來是你!」
「可你不是要成佛嗎?」她又道,「我記得世尊說過,你已經在山下聽了三千年的經,只差一步就能上山,為何會來神界?」
「因為……」
夙離停頓許久,第一次看向了她的眼睛,慢慢地說道:
「我心已無菩提。」
長昭:「那有什麼?」
夙離:「一枝宿雪花。」
聞言,長昭扼腕長嘆:
「早知那日便該用菩提葉為你造心,這下世尊肯定再也不想看見我了。」
夙離道:「我此來神界,已得世尊首肯,不必擔憂。」
她好奇:「世尊怎麼說?」
夙離低眉:「世尊……什麼也沒說。」
長昭道:「好吧,看來你也不是非入靈山不可,來神界也挺好的,起碼不用受戒剃光頭。」
夙離嘴角翹起一點:
「我也是這樣想的。」
長昭和夙離關係和緩了許多,至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說話。
諸神引以為奇。
她喜歡會發光的漂亮石頭,他便四處搜集,將它們一顆顆鑲嵌在洞穴中。
如繁星閃爍。
她心情好起來,主動提出要為他的神殿繪製壁畫。
本想用因果鏡篩選世間美景,可鏡中出現的畫面,卻是若干年後,她與夙離的轉世。
——一群少年吵鬧著進入宮殿,他們在人群的最後方,並肩而行,言笑晏晏。
她身隕已是註定……只是,為何夙離也轉世做了凡人?
夙離的神殿又為何會出現在凡間?
長昭不明白,與因果鏡較起勁來。
終於,因果鏡里出現更多關於轉世的畫面。
她看見轉世後的自己死在七曜宗,死在名叫楚不離的少年面前。
而他為了替她復仇,將自己的魂魄獻祭給了一隻窮奇。
長昭覺得這樣不行,思來想去,偷偷留下一道神識,藏於壁畫中。
「你在這裡等著。」
她對神識叮囑:
「等將來他們到了此地,你暗中告訴夙離的轉世——也就是楚不離這件事。
一定要警告他離我的轉世遠點,別耽誤我修煉,等我飛升去了仙界,他自然也不會變成窮奇,這樣對大家都好。」
神識問:「要等多久?」
長昭道:「多久都要等。」
神識打著哈欠藏進了牆裡。
不久後,天地間誕生了第一隻魔,六界動盪,人間血流成河。
神魔大戰開啟,整整百年,不周山塌,扶桑樹倒,瑤池水涸。
為救一城人族,長昭受了很重的傷,不得不被諸神送回神界。
臨行前,夙離將長離劍交給她:
「我不擅用劍,還請替我保管它,若有不測,也免得落入那魔物之手。」
長昭收下了那把劍,正要離開,他忽然拉住了她一點袖子,聲音微不可聞:
「長離劍的劍名,其實是長長久久,永不分離。」
長昭恍然:「原來如此,當初是我錯怪你了,除此之外,還有別的含義嗎?」
夙離看定她的眼,道:
「等我回來,我有話同你說。」
又過了二十年,終於,魔尊被誅,只余惡念。
夙離聯合諸神製造了一個容器,用來承載惡念,以便徹底將其摧毀。
可是,容器有了自己的意識,純淨如嬰孩。
誰也不敢拿六界作賭,諸神為他的生死爭吵不休,夙離傳信問長昭,要不要留下他的性命。
長昭翻看因果鏡,想要找到有關這個容器的未來。
鏡中,黑衣少年神色冷郁,不知說了什麼,身旁,眉心有紅痣的女孩兒氣鼓鼓地瞪著他,他沒忍住,偷偷轉了臉,嘴角抿起一絲微弱笑意,轉瞬即逝。
長昭想起自己門前不知所蹤的扶桑樹,嘆口氣:
「將來眾生仍有一劫,他……或許能解此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