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霖的笑意不達眼底。
沈星辭在楚瑤面前點破他的身份，讓他很不悅。
但與此同時，他又無法控制自己，不去在意楚瑤的反應。
她知道了他是西廠的人，恐怕也會像其他人一樣，又嫌棄又懼怕吧？
但下一瞬，薛霖卻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拉扯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看了一眼，就看見楚瑤抓著他的衣袖，很緊張地說道：「你們西廠肯定不怕他吧？你快把他趕走呀！」
這時候薛霖才注意到，楚瑤的眼皮上好像貼了什麼東西，原本傾城的容色大打折扣。
但不知為什麼，薛霖的心情卻一下子好了起來。
「侯爺受陛下所託，經辦賞花宴，現下賞花宴還未結束，侯爺不去前頭盯著，萬一出了什麼亂子，就不好對陛下交代了。」
沈星辭其實也只是逗逗楚瑤，見她居然真的能說動薛霖，便有些疑惑地在兩人之間看了一眼，半真半假地說道：「這次有薛督主為你說情，我就先放你一馬，下次再讓我抓到你的小辮子，可就沒那麼容易過去了。」
真奇怪，薛霖怎麼突然愛管閒事了？
沈星辭轉身離去的時候，表情很是困惑。
不過經此一事，沈星辭心裡對楚瑤的好奇便愈發強烈了。
畢竟他還沒見過薛霖對陛下和貴妃以外的人假以辭色。
況且薛霖確乎是個有本事的人，在陛下和貴妃面前也並不諂媚，反而頗有幾分不卑不亢。
能被他另眼相待，也是件奇事。
當然，最讓沈星辭驚奇的，還是楚瑤居然敢為了藏拙而欺君。
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膽大的大家閨秀。
楚瑤等沈星辭走遠了一些，就很幼稚地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。
「說得冠冕堂皇的，還不是怕了？」
她做完鬼臉，才察覺到薛霖在看他，一下子又不好意思起來。
「對不住，把你的官品認低了……我還以為你是錦衣衛呢！」
薛霖怔了一下，沒想到楚瑤道歉，會是因為看錯了他的官銜。
他有些複雜地看了楚瑤一眼，說道：「一個閹人，再高的品級又有什麼用？」
「那可不對，品級當然是越高越好啦！你看我爹只是個四品官，今天宮宴上，我就只能坐在靠後的位置，那些大官的女兒都不怎麼搭理我呢！而且她們能和公主說上話，我就說不上。」
楚瑤說到這，抬眸看了薛霖一眼，又說道：「而且你還挺厲害的，我聽說西廠的人武藝都很高強。但又聽說，內侍官練武要比尋常男子難上數倍，你能做提督，那不就更厲害了嗎？不像我……自己都要人保護，就更別提保護我娘了。」
薛霖看著楚瑤孩子氣地玩著腰間掛著的絲絛，問道：「為什麼不想做宮妃？」
「這還用問呀！誰會喜歡做妾伺候別人？我還想年輕好看的男子給我做面首伺候我呢！」
「伺候你？」
薛霖被楚瑤離經叛道的話驚了一下，忍不住反問。
小小年紀，知道男人是怎麼伺候女人的嗎？
「是啊！讓他們給我揉肩捏腿、端茶倒水，還要事事哄著我、順著我，我做什麼都誇我英明神武，就算我做的不好，礙於我的地位，他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說自己錯了——各府的老爺不都是這樣嗎？」
薛霖：「……」
果然是想多了，這麼個小姑娘，又能知道什麼？
反倒是他，在這宮裡見的腌臢事多了，便以為人家也是如此。
還當是侍衛和宮妃之間的那檔子事呢！
「以後在宮裡，對著旁人，萬不可說這種話。」
楚瑤笑著反問，「那對你就能說了？」
薛霖垂下眸子，「反正我又不算男人，自然不會在意。」
「你怎麼不算男人了？」楚瑤不贊同地說道：「要說算不算男子漢，只看身子健不健全，那做男子漢也太容易了！我倒覺得，這天底下其實沒幾個真正的男人呢！」
「哦？那你覺得，怎樣才算是男人？」
「首先要有安身立命的本領，不論是讀書、習武，還是耕田、經商，總要擅長一樣。其次，要有擔當，像我父親，雖然讀書確實有幾分本事，可是為人卻沒有擔當，只知道算計女子的嫁妝，又要巧言令色，哄騙另一個女子以為他情真意切，上趕著給他做妾。在我眼裡，他就不算男人。」
楚瑤說到這，看向薛霖，雙眼亮晶晶地說道：「不過你就不一樣啦，你有本事，又有擔當，連小侯爺欺負我，你都能保護我，自然是真正的男人啦！」
「可世人都說太監是無後之人。」
「說得好像他們的兒子是自己生的一樣，還不是要女子去過鬼門關？真男人就該自己生孩子！」
薛霖一臉震驚，「男人如何生孩子？」
「那不就得了，又不是他們自己生的，還大言不慚地將功勞歸於自己，可曾心疼過自己的妻子嗎？可見光這一條，天下男子九成九就都算不得有擔當了。我才不要為了這樣的男子走鬼門關呢！」
「照你的說法，有擔當的不必你生子，要你生子就是沒有擔當，你豈不是一輩子無後了？」
「這難道不是好事嗎？一輩子都不用吃苦。」
薛霖搖了搖頭，笑著說道：「孩子話。」
女子安身立命本就艱難，要是老了還沒有一兒半女支撐門庭，還不知道晚年會如何悽慘。
光是被族裡旁支吃絕戶，就夠扒掉一層皮了。
況且……
薛霖看了楚瑤一眼，心想：
況且她生得這樣美貌，以楚明禮那擅長鑽營的性子，不拿她攀一門好親是不可能的。
這男方門第高，豈是她說不生就不生的？
薛霖只當楚瑤如今年紀尚小，才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，等大一些，就知道不可能了。
不過楚瑤的話，確實讓他心裡寬慰了不少。
其實類似的話，巴結他的人也不是沒有說過。
可那些人全無真心，只想著討好他為自己謀私利，聽著反倒比別人罵他閹人時更加刺耳。
不像楚瑤，天真無邪，說的話倒都是發自內心。
只是太過離經叛道，被人聽見了，反倒對她自己不好。
「以後這話，只可對我說，不可對旁人講。尤其宮裡的人，最是陰險，更是萬萬不能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