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瑤生得明艷動人,又有幾分少女的嬌蠻,以往的打扮也是生動鮮明,像是點翠、艷麗的寶石、繁複的累絲金釵、東珠等等。
旁人戴了可能會壓不住,她戴著卻襯得她人比花嬌。
像今天這種素淡的樣子,謝臨淵還是頭一次見。
甚至楚瑤連以往那些繡了金線、珍珠、水晶、貝母等做裝飾的日常衣衫都不穿了,只穿了一套淡青色的衣裙,上面除了布料本身的暗紋,沒有一絲其餘的裝飾,甚至連繡花也沒有。
而楚瑤的頭上,更是只在鬢邊戴了一支鵝黃色的絨花,後腦的髮髻用白色的幅巾包裹住,耳朵上則是水滴大小的青玉墜子。
她這樣子看起來雖然如同一株玉蘭般素雅溫婉,但卻和從前判若兩人。
不光謝臨淵注意到了,整個弘文館的先生和學子們也都十分驚異。
沈星辭更是在課間圍著她問東問西。
這也罷了,到了上課的時候,大家又發現,楚瑤連文房四寶都換成了最普通的。
從前即便是不去後殿習字,楚瑤在課堂上用的墨也是十年以上的老墨,內里都是加了名貴藥材、香料,還有珍珠粉和金箔的,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幾十兩一錠的八寶墨,可現在用的,卻像是普通讀書人用的三年以下的新墨,而且墨色黑沉無光澤,一看就是最普通的松煙墨。
紙則換成了普通宣紙,硯台也換成了普通的羅紋石硯。
弘文館裡的這些人又不是傻子,稍微一想,便想清楚了緣由。
於是接下來一整天,淑慧公主所過之處,就總能感到有人側目而視。
碰見沈星辭的時候,更是要被他陰陽怪氣指桑罵槐一番。
弄得她這一天下來,臉色也越來越陰沉。
這個該死的楚瑤!如此惺惺作態,不就是想告訴別人,她仗著公主之位欺負了她嗎?
但淑慧公主最近得罪了貴妃,當然不敢在宮中繼續鬧事,即便心裡氣得要死,也只能暫且忍下,等著及笄禮那天一併報復回去。
而楚瑤在下學以後,就去了後殿習字。
「你今日……」
謝臨淵不知怎麼安慰楚瑤,剛斟酌著開口,楚瑤便搶先說道:「我今日的打扮是不是很別致?」
楚瑤轉了一圈,故作欣喜地說道:「我出門前,娘親還說我這身打扮很有文人雅士的氣度呢!我是先生的得意門生,當然要效仿先生,兩袖清風啦!」
然而謝臨淵看著她強顏歡笑,卻反倒心疼起來。
她知道她是在富貴窩裡養大的,一向嬌氣。
若非經歷變故,被這宮裡的陰謀詭計嚇怕了,又怎會如此委屈自己?
但楚瑤不想說,他也不好逼著她想起傷心事。
只是謝臨淵總覺得,上次楚瑤闖進觀星台的事另有蹊蹺。
東廠和西廠的人草草結案,恐怕是內里還牽扯到了更大的事,有損皇家顏面。
這件事,自然和淑慧公主脫不開干係。
「你的長命鎖,找到了嗎?」
楚瑤聽見這話,神色有些異樣地說道:「還沒有呢!不過我只盼著,永遠不要找到。」
謝臨淵有些困惑,不由問道:「為何?」
「因為那長命鎖里有我的寄名符,若是別人撿到熔煉成金塊賣了,總比拿著我的八字做文章要好呀!」
楚瑤說到這,就提筆蘸墨,開始練字了。
兩人便沒有接著說話。
她寫字寫得很認真,不知不覺就寫了一頁紙,隨即就換了一張新的來寫。
謝臨淵見狀,就走過去,想拿起來認真看看有何不足之處。
但他剛剛靠近,楚瑤就像驚弓之鳥一樣,一下子打翻了硯台,跌坐在地上。
謝臨淵也被她的反應驚得呆住了一瞬,隨即才伸手將她拉了起來。
「你怎麼了?」
楚瑤低著頭,睫毛不安地顫動著,「沒怎麼……只是感覺到有身形高大的人靠近,就有些害怕……」
謝臨淵一下子想起了死在觀星台外的侍衛。
他放低了聲音,安撫道:「別怕,他已經不在了,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。」
「可是他死了我就真的安全了嗎?」
楚瑤抬頭看向謝臨淵,淚水從眼眶滑落,看起來可憐極了。
「先生,我害怕……您去求求陛下,讓我回家好不好?我不想進宮,也不想再來弘文館了……」
「為什麼不想來弘文館?上次是你落了單,在弘文館有先生在,不會讓人欺負了你。」
「先生,求您答應我吧!上次的要求您沒答應,這次就答應我吧!」
楚瑤抓著謝臨淵的袖子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「再這樣下去,遲早有一天我會死在——」
「不許胡說!」
謝臨淵打斷了楚瑤的話,臉色很難看地說道:「有我在,你不會死。」
「可您也只是臣子……」
楚瑤像是支撐不住,撲到謝臨淵懷裡抽泣起來。
「我得罪了公主,得罪了天家的人,天家的人想碾死我,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!」
楚瑤在謝臨淵懷裡瑟縮了一下,才又說道:「我那天去找長命鎖,在涼亭歇息的時候,一個宮女給我倒了一杯茶,之後我就……若不是我僥倖闖進觀星台,從國師大人那裡求得了解藥,我現在恐怕已經……先生,我真的好害怕,我今天來弘文館,淑慧公主一直惡狠狠地盯著我,我好怕她會再次對我下手……」
謝臨淵低頭看著縮在自己懷裡的少女,心裡一陣酸澀。
她從前那麼明媚,當眾頂撞他的時候都不服輸,現在卻像一隻驚弓之鳥,一點風吹草動,就嚇得瑟瑟發抖。
可宮裡為了天家顏面,只給了陛下一個交代,卻沒有給她任何交代。
他們仗著權勢,威脅一個小姑娘,逼她承認一切都是那個侍衛做的,讓她不敢為自己討回公道。
她忍氣吞聲,淑慧公主卻依舊步步緊逼。
難道天家就可以草菅人命了嗎?
謝臨淵心中憤懣,扶起楚瑤讓她站直,便說道:「你且安心回去,一切有先生在。」
說罷就走出後殿,對素月說道:「照顧好你們姑娘。」
之後便徑直向著觀星台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