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平時,沈星辭這樣無禮,謝臨淵必定懶得理睬他。
但近來謝臨淵自己也因為同樣的事憂心,便和沈星辭同乘一輛馬車回了謝家,在書房裡商談起來。
「我為什麼來找你,想必你已經猜到了——皇帝對楚瑤動了念頭,我們若不做些什麼,恐怕再過一陣子,楚瑤就真的要進宮為妃了!」
沈星辭將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,就重重放下杯子,說道:「說起來,都怪那個雲玄塵多嘴!若不是他,皇帝也不會把主意打到楚瑤頭上!」
「這件事,我倒和你想法不一樣。」
謝臨淵冷靜地說道:「當時的情形,皇帝是否同意賜婚,只在一念之間。若他當場答應把楚瑤許給晉王,你我也沒別的辦法……總不能當眾把晉王殺了吧?」
「我現在真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!」
「縱然如此,天家還有秦王、齊王、楚王、燕王……你殺的過來嗎?我看雲玄塵的本意,也是為了幫楚瑤。只是當時的情形,能讓皇帝徹底放棄賜婚,無外乎兩種辦法,一種是將楚瑤貶得一文不值,讓她配不上晉王,一種是將她捧到天上去,只有真龍天子配得上。要是你,你會怎麼選?」
「可是現在皇帝盯上了楚瑤,還不是一樣麻煩?你說來說去,該不會是想做縮頭烏龜吧?若真如此,算我看錯了你!」
謝臨淵聽著沈星辭的話,深吸了一口氣,說道:「匹夫之勇,你以為皇帝看上了誰,是你去鬧幾場就管用的?」
說著,謝臨淵起身打開了一個暗格,將幾份卷宗取出來,丟給了沈星辭一份。
「自己看。」
沈星辭莫名其妙地瞪了謝臨淵一眼,這才把卷宗展開仔細看了起來。
半晌,他忽然抬起頭,問道:「你什麼意思?」
謝臨淵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說道:「我起勢時,並無長輩在朝為官,不像你沈家,根基深厚。十五歲前,我也不過就是一個寒窗苦讀的學子。但我記得,我十三歲那年,京中常有人被囚車推著到菜市口斬首示眾。」
說到這,謝臨淵臉上浮現回憶之色。
「那時我去書院的路上,總免不了要遇見囚車經過,便與同窗議論此事,竟然發現,被押送的許多人,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官。這樣的情形,持續了足足兩三個月。那年流放的罪臣,我後來翻看卷宗,發現也都定了十惡不赦之罪,永世不得回京。」
在古代,皇帝登基、大婚、大壽、立太子等等人生大事,往往都會大赦天下,讓那些被流放、被關在牢里的人能夠得到赦免,回鄉重新做人。
但有十種罪名,是得不到赦免的,這便是成語十惡不赦的由來。
因此官員若犯了十惡之罪,累及家人,家中上下便永世不得翻身。
男子流放服苦役,女子沒入教坊,亦或者充作軍妓,世世代代都要背負著罪名,無法脫去賤籍。
沈星辭聽了,立即說道:「這事我知道,不就是廢太子弒父謀逆,害死先帝鬧出來的嗎?當時太子一黨著實死了不少人。」
謝臨淵似笑非笑地問他,「你親眼所見?」
「我——我當時不過才滿周歲,去哪裡親眼所見?」
「那不就得了,先帝是怎麼死的,恐怕只有當時在宮裡的人知道。我這陣子查了不少卷宗,發現那一年的卷宗,有不少都遺失了……不過我還是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。」
謝臨淵指著沈星辭手裡的卷宗,說道:「這卷宗上,是內廷記下的先帝起居,有一年中秋,先帝收到了太子親手所做的一盞兔子燈,可這一年太子已經十六歲了……若是父子不睦,會送種東西嗎?恐怕連想都想不到吧?」
「即便如此,也證明不了什麼。在權力面前失去本心的人比比皆是,何以見得廢太子就能例外?」
「是嗎?可是這些年來,皇帝扶持我,也不過是為了制衡門閥世家,但這些所謂的門閥世家,不也都是他登基後大加封賞的嗎?皇帝並非軟弱無能之人,他如此隱忍,必定另有隱情。另外,我還發現了一件事——」
謝臨淵說著,又把一份仵作驗屍的驗狀遞給了沈星辭。
「天家人不比旁人,即便獲罪,也會有一塊埋骨地,只是不如原本的身份體面。廢太子的埋骨之地雖然規格很低,但到底能查到地方。我讓人趁著夜色,掘出棺材,開棺驗了骨。」
沈星辭聽到這,猛地瞪大了眼睛,壓低聲音說道:「你瘋了?若是被人發現……」
「你以為只有你敢為了她冒險?」
謝臨淵平靜的面容下,目光卻透著一股瘋狂,「我讓人驗過了,棺材裡的人死時骨縫已然閉合,歲數應該在二十三至二十六之間,但那一年,廢太子十八歲。」
「你懷疑他沒死?」
「我甚至懷疑,朝中還有他的人。不然他不可能瞞天過海,逃出生天。」
……
是夜。
蕭野在楚瑤歇下以後,便私下和薛霖見了面。
「狗皇帝果然按捺不住了。」
蕭野說這話的時候,臉色一片沉鬱。
「你想提前動手?」
薛霖沉吟片刻,說道:「若沒有其他理由,太子殿下是不會輕易被說動的。」
蕭野皺起眉頭,問道:「你就一點也不著急?」
「我著什麼急?她進了宮,興許於我也有好處呢!」
「你!」
薛霖把人氣急了,才終於開口解釋道:「計劃是要提前,但我看也不必急於這一時三刻。我這陣子盯了不少人,發現那雲玄塵對楚瑤似乎也有別的心思,他是不會讓楚瑤入宮為妃的。除此之外,謝臨淵那邊也和狗皇帝離了心,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一番,在年前動手。」
「可他們未必有膽子為了楚瑤謀反。」
「是嗎?謝臨淵可是連假太子的墳墓都掘了……若非如此,我也不會與你說這些。」
蕭野愣了一下,過了半晌才神色複雜地說道:「想不到他一個讀書人,骨子裡也是個瘋子……」
於是幾日後,馮氏在家中等著一干管事、婆子們報帳的時候,便有一個小廝跑了過來,說道:「太太!表少爺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