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從器材室出來的時候，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。
她的嘴角破了皮，洇著一小片乾涸的血跡，校服裙擺皺巴巴的，身上披了一件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外套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她走得很慢，每走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。
操場上，同學們剛上完體育課，準備去洗澡。有人看見她，不僅沒有關心，反而陰陽怪氣地笑了：「喲，秀秀，不就是讓你去拿個器材嗎，至於偷懶這麼久？妧妧的貓不見了，快來幫我們一起找找。」
林秀秀低著頭，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。
「喵——」一聲細細的貓叫從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。
幾個男生的眼睛立刻亮了，找到這隻貓，就能到夏妧面前邀功了。如果能看見夏妧對他們甜甜地笑一笑，就算被裴大少爺揍一頓，那也值了。
他們循著聲音找過去，那隻漂亮的波斯貓正蹲在花壇邊，歪著腦袋看著這群人。
可奇怪的是，這隻往日裡溫順親人的貓，今天卻格外反常。或許是聞到了林秀秀身上濃烈的血腥味，它忽然弓起背，豎起尾巴，衝著林秀秀髮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，然後猛地撲上去，狠狠咬住了她的小腿。
林秀秀剛剛經歷過長達一個小時的折磨，情緒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。她腦子一片空白，本能地抬起腳，朝那隻咬住她的貓踢了過去。
「滾開！」貓被踢得翻了個跟頭，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。
而這一幕，恰好被剛剛趕到器材室附近的夏妧和裴京寒看得清清楚楚。
「軟軟！」夏妧驚呼一聲，快步跑過去將貓咪抱進懷裡。
說來也怪，方才還凶神惡煞的貓，一到夏妧懷裡就突然乖順了下來，蜷縮在她臂彎里，發出委屈的「喵嗚」聲，像是在告狀，又像是在尋求安慰。
它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夏妧的胸口，身體還在微微發抖。
夏妧心疼極了，一邊撫摸著貓咪的背毛安撫它，一邊抬起眼，神情複雜地看著林秀秀。
「秀秀，就算你心情不好，也不能這樣對待軟軟啊，它才剛剛養好病。」
「為你的行為道歉。」裴京寒的聲音從夏妧身後傳來，低沉、冷厲，不容置疑。
他走上前，站在夏妧身側，目光像刀一樣銳利地釘在林秀秀身上。那是林秀秀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，富家子弟專有的傲慢與囂張跋扈，眉眼間滿是居高臨下的冷漠。
曾經，他也是用這副姿態幫她趕走那些欺負她的人的。
可如今，他獨有的尖刺，對準了她。
林秀秀站在原地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。她的脊背挺得很直，可現在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。
「對不起。」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風一吹就會散。
但所有人都聽見了，對於林秀秀來說，這樣的道歉比打她罵她還讓她難受。
夏妧低頭看著林秀秀彎下去的脊背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模樣。
劇情里總說女主好的一面，說她善良、堅強不屈、不畏強權。可那不過是因為她從未真正感覺到危險罷了。面對現在的裴京寒，她不還是把自己的傲骨丟到了地上麼？
「這次我就原諒你啦，但是下次，不准你再欺負軟軟了哦。」
裴京寒甚至沒有看林秀秀一眼，他轉過身，目光溫柔地落在夏妧和她懷裡的貓咪身上，輕聲說：「好了，別難過了，我們帶軟軟去看醫生。」
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，林秀秀破天荒地請了假，坐了很久的公交車回到那個逼仄的家裡。
打開門的瞬間，一股霉味和煙味撲面而來。客廳的茶几上堆著沒洗的碗筷和空啤酒罐，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，窗簾拉得死死的，整個屋子昏暗得像一個密閉的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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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又去打牌了，林秀秀站在門口，看著這間亂糟糟的屋子，忽然覺得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
為什麼別人都有幸福美滿的家庭？為什麼偏偏她沒有？貧窮也就罷了，對她最好的父親因為工作吸入了太多有害氣體，直接成了植物人，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。
而她的母親，每天就知道打牌，欠下了一屁股賭債，連學費都是她拼命考來的獎學金付的，現在連獎學金也沒有了。
林秀秀機械地走進浴室，打開水龍頭。熱水澆在身上，燙得她胳膊上的傷口鑽心地疼，可她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她這才算真正見識了這些富家子弟折磨人的手段，原來優雅體面的皮囊底下，藏著的是這樣的東西。
林秀秀穿上乾淨的衣服，坐在床邊，愣愣地看著窗外的夜色。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，也不知道明天回到學校還會面對什麼。
「咚咚咚——」敲門聲突然響起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林秀秀心中一緊，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，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，緊繃的肩膀才鬆弛下來。
她打開門，門外站著一個將近一米九的高大少年，寬肩窄腰，身體結實得像一堵牆，五官硬朗，眉眼間帶著一股野性的銳氣。
是厲野，他們是十幾年的老鄰居了。厲野從小跟她一起長大，是林秀秀最忠實的舔狗。他媽今天做了餃子，看見林秀秀家的燈亮了，就催著他送過來。
可厲野一進門，就察覺到了不對勁。林秀秀的眼睛紅紅的，明顯剛哭過。以她的性格，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輕易在別人面前掉眼淚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，看見了林秀秀撩起袖子後露出的胳膊，上面有好幾個觸目驚心的燙傷，皮膚皺縮發紅，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起泡。
厲野在外面打了這麼多年架，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傷是怎麼來的。
他把餃子放在桌上，聲音沉下來，帶著壓抑的怒意，「秀秀，你怎麼了？你胳膊上的傷是誰幹的？」
林秀秀咬著嘴唇，眼眶又紅了。她撲過去抱住厲野，把臉埋在他胸口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著，現在他是她唯一能傾訴的人了。
她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「阿野，我的成績被取消了，獎學金也沒有了，檔案上還留下了污點。我因為考試的事情被人報復，他們都欺負我。」
她說不下去了，厲野的手臂收緊，把她箍在懷裡，下頜抵著她的頭頂，一言不發。
他的表情隱藏在陰影里，看不分明，但那隻握緊的拳頭，骨節已經捏得發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秀秀才平復了一些，啞著嗓子說道：「我到底怎麼才能為父親報仇啊？」
當初林秀秀為了林父選擇去上安柏麗大學的時候，厲野就反對過。安柏麗是什麼地方？那是宥川名流雲集的地方，每年因為校園霸凌、權錢交易上社會新聞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。
那些被欺負的人申訴無門，只能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。
他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，可他攔不住她。
「是不是那個叫夏妧的女人幹的？」厲野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問，又像是在確認，「你的貓也被她搶走了，是不是？」
前段時間林秀秀心情不好，他就知道了她被污衊作弊的事，甚至他也知道她為了復仇而接近裴京寒的事。
害得兩人分手還不夠，居然還把林秀秀虐待成了這副模樣。
林秀秀沉默了，她沒有說話。可在厲野眼裡，沉默就等於默認。
厲野鬆開她，雙手捧著她的臉，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淚痕，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，「你好好上學，夏妧的事情交給我，我會幫你對付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