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野,阿野,你沒事吧!」
林秀秀跪在厲野身旁,雙手懸在他血跡斑斑的身體上方,不敢觸碰,又不敢收回。
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,在那些人眼裡,他們的命竟然輕賤到這種地步,像路邊的野草,碾過去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。
林秀秀的手哆嗦著摸出手機,屏幕上的指紋解鎖失敗了好幾次,她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,才終於撥通了急救電話。
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年,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著,擂得肋骨都跟著發疼。
等厲野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,已經是整整一天之後了。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窗外天色昏黃,不知是清晨還是傍晚。
厲野的傷比夏妧嚴重得多,那天晚上他踩了剎車控制了車速,可夏妧沒有。她的車就這麼直直地衝過來,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同歸於盡。
他的右臂打著厚重的石膏,沉甸甸地墜在身側,稍微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。左腿也被固定著吊在半空中,紗布從腳踝一直纏到大腿根,底下滲著隱約的藥水痕跡。
林秀秀坐在陪護椅上,眼睛紅腫得厲害,顯然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哭過不止一次。
她開口時嗓子啞得厲害,吸了吸鼻子才把話往下說,「阿野,你總算醒了,醫生說你再晚半小時就危險了。夏妧昨晚那一下根本就是想撞死你,那條路那麼寬,她完全能避開,可她偏偏往你身上撞。我們報警吧,阿野,這次真的不能再忍了!」
厲野緩緩轉過頭看她,那雙眼睛裡沒什麼光彩,像蒙了一層灰,「不能報警。」
「為什麼?!」林秀秀猛地站起來,陪護椅被她帶得往後滑了一下,「阿野,你差點就死了!你知不知道你斷了幾根肋骨?差一點點就扎到肺了!她這是殺人未遂你懂不懂?」
厲野把目光移開,忍著淚意道:「明明是我先撞了她,為什麼要報警?就算是她想讓我償命,也是我欠她的。還有,你走吧,醫藥費我會轉給你的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,唇線抿成一條筆直的線,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。
病房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,林秀秀看著他這副樣子,滿心都是無奈。
她把那沓繳費單放在床頭柜上,轉身走了出去,門合上時帶起一陣輕微的風。
病房裡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,厲野睜開眼望著天花板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夏妧的臉。
他以為來日方長,以為夏妧總會理解他的苦衷,可他忘了人心是肉長的,被刀子割的次數多了,也會疼,也會冷,也會徹底放棄。
夏妧已經不拿他當朋友了,還是會挑他母親做手術的那天過來看他,她很好,都是自己的錯。
她現在撞了自己,也是在保護他吧。畢竟以後就算這件事情翻出來,裴家因為夏妧的緣故也不會深究了。
一滴悔恨的淚從他眼角滑落,沿著顴骨淌進枕巾里,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。
如果一開始就能早點認識夏妧就好了,可惜沒有如果。
從那天之後,厲野再也沒有見過夏妧。他出院後去安柏麗找過她,門衛每次都攔著不讓進,他在校門口那棵梧桐樹下從下午等到天黑。
有好幾次,他站在梧桐樹的樹影里,看著裴京寒的車從校門裡開出來,他側著身子將旁邊的人擋得嚴嚴實實的,不給旁人任何覬覦的機會。
厲野就那樣看著那輛車從自己面前駛過,尾燈在暮色里漸行漸遠,他發現自己連追上去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……
不過,發那篇帖子污衊夏妧的幕後真兇,終究還是被裴京寒查了出來。當一沓證據擺在林秀秀面前的時候,她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她想抵賴,可那些證據像鐵釘一樣把她釘在原地,她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辯解的理由。
此刻她什麼心思都沒有了,什麼報仇、什麼不甘、什麼嫉妒全被恐懼壓了下去。她只有一個念頭,她不能被開除,她必須留在安柏麗完成學業。
她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,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桌面上,「京寒,是我做錯了,是我鬼迷心竅,我認錯,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嗎?就看在我曾經救過你的份上,讓我繼續讀完書好不好?就剩最後一年了,你知道我家裡的情況,如果不能讀書,我這輩子就全完了!」
她說到後面語無倫次起來,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哀求。
裴京寒坐在長桌對面,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,表情淡淡的。可他眼底深處的那股寒意,林秀秀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想,如果當初沒招惹這個女人就好了。如果沒有林秀秀,他跟妧妧會早點互通心意,他們甚至能夠安安穩穩地在一起,那個孩子也能平安出生。
「夠了,從前的事情誰也不准提!包括你!如果你非要提的話,那就想想你的家人,想想你那個還躺在醫院裡的父親。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。第一,主動退學,從此消失在我和妧妧面前。第二——」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「瑞和醫院的床位已經滿了,可能有人要被挪出去了。至於挪去哪兒,我可說不準。」
林秀秀的腦子裡嗡的一聲,裴京寒居然拿她父親來威脅她,瑞和醫院,她父親就在那裡!
她之前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父母的事情,更沒提過父親具體住在哪家醫院。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這件事,就是怕父親在嶺山化工廠工作的事情被裴京寒發現。
可現在,裴京寒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她所有底牌都掀了。
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在膝蓋上的手,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個月牙形的血印,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,落在手背上冰涼涼的。
「好……」她終於擠出這個字來,「我會退學的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她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。細碎的碎片扎在胸口,悶悶地疼。
林秀秀離開安柏麗的那天,銀杏葉子正黃得耀眼。她拖著行李箱走在那條走了三年的林蔭道上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回憶上。
她記得剛進來的時候自己意氣風發,攥著錄取通知書滿腦子都是要報仇的念頭,她要讓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付出代價,要讓LG集團為父親的工傷負責。
可現在回頭看,她都有點記不得自己的初心是什麼了。
校長站在新生隊伍前面,對著今年剛招進來的特招生訓話:「你們要記住,安柏麗是宥川最頂尖的學府,能進來是你們的運氣,但不是你們囂張的資本。校規校紀不是擺設,誰要是敢違紀作弊、品行敗壞,下場就跟那位被開除的學生一樣!」
校長往林秀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,幾十雙年輕的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,好奇的、鄙夷的、幸災樂禍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。
林秀秀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拖著行李箱快步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