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妧妧,你放心,那個臭小子必須娶你,否則,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!」
傅振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擱,杯底磕出悶響,他是真被這不孝子氣得不輕。
當年老夏在任務中為救他犧牲,他沒有父母,只留下夏妧一個女兒。
為了報答老夏的恩情,傅振國毫不猶豫的把十三歲的夏妧接到身邊撫養,跟妻子李錦華撂下話:「從今往後,這就是咱們的親閨女,誰也不能虧待了她。」
他心懷愧疚,恨不得把欠老夏的全都彌補在這孩子身上。兩口子都是幹部,工資不算低,一大半全花在了夏妧身上,吃的穿的,樣樣挑好的買。
兩口子堅定地奉行窮養兒富養女的原則,把傅雲舟早早扔進體校磨性子,夏妧卻是實打實在蜜罐里泡大的。
可傅振國萬萬沒想到,傅雲舟上了學反倒越來越不像樣。五年制高中念完,人家準備開始找工作了,他倒好,直接連家都不回了。
逢年過節,別人家團團圓圓熱熱鬧鬧,他家飯桌上永遠空著一副碗筷。
夏妧看在眼裡,記在心上,為了修復這對父子的關係,每個月都雷打不動坐著顛簸的綠皮火車去鄰市一趟,給傅雲舟送吃的、穿的。
一年十二個月,風雨無阻,從沒斷過,便是塊石頭,也該焐熱了吧?
眼看著夏妧到了說親的年紀,傅振國跟李錦華商量著給她相看人家,自家那個臭小子晚幾年也不打緊,總不能耽誤閨女的好年華。
誰知這話剛起個頭,夏妧就紅了臉,低著頭絞著衣角,聲若蚊蚋地說了句:「雲舟也挺好的。」
兩口子互相看了對方一眼,心裡便有了數,這丫頭是看上傅雲舟了。夏妧從小就乖順文靜,從沒跟哪個男生走得近過,唯一有牽連的,可不就是他們家那個混小子嘛!
傅雲舟雖然性子痞了點,可那張臉,傅振國這個當爹的再怎麼恨鐵不成鋼,也不得不承認,的確是生了一副好皮相,眉目深邃,輪廓分明,往那兒一站就招姑娘喜歡。
傅振國一直覺得虧欠老夏,這些年即便怎麼對夏妧好他都覺得差了點什麼,現在夏妧居然喜歡自己兒子。
自己兒子自己明白,他雖然有很多缺點,但責任心還是有的,如果娶了夏妧,一定能保證讓夏妧一輩子豐衣足食,而他也有面目去地下見自己的好兄弟了。
所以,傅振國直接來了一手包辦婚姻,寫了封信給傅雲舟,告訴他自己給他跟夏妧訂婚了。
而傅雲舟沒到場,傅振國也照樣宴請賓客,直接把這件事情板上釘釘子給定了下來。
可眼下國家號召知識青年下鄉,傅振國是處級幹部,多少雙眼睛盯著,自家孩子怎麼也躲不過去,傅雲舟和夏妧都得去鄉下待兩年。
傅雲舟他不擔心,那小子人高馬大有一把子力氣,可夏妧這麼個嬌弱的小姑娘,從小連碗都沒洗過,哪裡幹得了農活?
傅振國跟李錦華商量了一宿,最後拿定主意讓傅雲舟和夏妧下鄉前先把結婚證領了。
他就不信,這小子能沒心沒肺到讓自己媳婦吃苦受罪!到時候有這層關係拴著,傅雲舟再怎麼混,總得顧著點自家媳婦吧?
可這小子現在翅膀硬了,竟敢連親爹的話都不聽了。傅振國寫信讓他回來,說要風風光光給他們辦婚禮,傅雲舟倒好,連個回音都沒有,直接玩起了消失。
別以為傅振國不知道,那混小子心裡還惦記著那個耍弄他的女人呢!一個女扮男裝混進體校的,能是什麼好人?
哪像他們家妧妧,知根知底,溫良賢淑,他和李錦華打心眼裡喜歡。
夏妧就站在堂屋門口,穿著淺粉細小花紋的的確良襯衫,收了極淺的腰線,襯得腰肢細軟。下身配一條藏青色半身長裙,布料順滑,走動時裙擺輕輕晃動。烏黑的麻花辮梳理得整整齊齊,耳側垂著兩縷軟發,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透亮。
即便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她也被養得極好。傅振國和李錦華兩個人的工資,大半都花在她身上了。
傅雲舟為什麼討厭夏妧,夏妧心裡其實清楚。從小到大,傅振國兩口子的偏心太明顯了,他這個親兒子反倒像個外人。
他的家長會,傅振國兩口子一次都沒去過,可夏妧學校辦活動,他們就算請假也要趕去。
夏妧想要新文具、新裙子,李錦華花掉半個月工資都捨得,傅雲舟想要點什麼東西,得再三申請,還要看臉色。時間長了,他索性就什麼都不要了,人也越來越冷。
可夏妧看得明白,傅雲舟的叛逆說到底不過是想要父母多關注自己罷了。至於女主田甜,那是傅雲舟人生里的第一個意外。
田甜的母親早逝,留下她和弟弟兩個人。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娶了繼母,都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,繼母偏心自己生的兒女,把田甜姐弟倆當牛馬使喚。
田甜成績再好也白搭,繼母不肯出錢供她念書,反倒花錢把自己那個差了高中十幾分的女兒送進了學校。
田甜聽說城裡的體校只要通過體能考核就能免掉學雜費,走投無路之下,她剪了頭髮,束了胸,女扮男裝去考試,竟真的一路考了進去。
後來分宿舍,田甜正好跟傅雲舟分在同一間。她在一群男生里顯得格外瘦小,年紀又是宿舍里最小的,另外三個人都把她當成親弟弟照顧。
田甜有許多奇怪的地方,她從不去公共浴室洗澡,從不跟人勾肩搭背,動不動就臉紅。偏偏越是害羞,宿舍里的人越愛逗她。
直到有一次,傅雲舟提前上完體能課回宿舍,發現田甜請了假沒去訓練,床邊搭著一條帶血的褲子。
傅雲舟以為她受傷了,非要拉她去醫務室,田甜才紅透了臉,支支吾吾說出自己是女生,只是來了例假。
她跟傅雲舟說出了自己的身世,傅雲舟聽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他覺得自己跟田甜一樣,都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人。
那天之後,他答應替她守住這個秘密,只屬於他們兩個的秘密。從此,傅雲舟不由自主地關注起田甜來。
她畢竟是女生,卻要跟一群大男人一起摸爬滾打地訓練,他總忍不住多照顧幾分,替她打飯,幫她占座,訓練時擋在她前面。
日子久了,宿舍里沒少拿他倆打趣。兩個人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相處里情愫漸深,偷偷談起了戀愛。
學校里到處都是眼睛,傅雲舟很少有機會跟田甜獨處。可哪怕只是在食堂擦肩而過時她沖他彎一下眼睛,或者在訓練場上她偷偷塞給他一顆水果糖,都夠他心神蕩漾上一整天。
可惜好景不長,田甜的繼母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,把田甜女扮男裝的事捅到了學校。田甜被迫退學,消失在了他們眼前。
宿舍里的其他人這才知道,他們一直當弟弟照顧的四弟原來是個姑娘。
可他們再去田家打聽田甜的消息時,卻什麼也問不出來,田甜的繼母只說她嫁了人,去了很遠的地方。
一場朦朧的愛戀在最熱烈的時節戛然而止,留給傅雲舟的是一道刻在心上的疤,讓他念念不忘,也讓他再難對別人敞開心扉。
這一切,夏妧並非不知情。經過前兩個世界的歷練,她發現放任男女主感情自由發展一段時間,反而能汲取到更多能量。
所以她從頭到尾沒有插手干預過傅雲舟和田甜的事,只是接下來事情會走向哪裡,卻要看她怎麼做了。
現在傅振國找不到傅雲舟,一咬牙讓李錦華給傅雲舟那幾個兄弟捎了話,說他病得厲害,人快不行了,想見傅雲舟最後一面。
老頭子豁出臉面撒這個謊,無非就是要把人騙回來,摁著他的頭把婚結了。
夏妧站在窗邊,聽著傅振國一聲聲罵著「臭小子」,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這強扭的瓜到底甜不甜,她也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