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火車站,人潮推擠,傅雲舟一邊扛著沉甸甸的行李,一邊側著身子替夏妧擋住周圍涌過來的人群,直到擠上車落了座,脊背才終於松下來。
他想到夏妧一早起來什麼都沒吃,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口袋裡摸出五毛錢,叫住推著小車路過的乘務員,買了一杯熱牛奶遞到她手邊。
夏妧接過來,小口小口地抿著,熱汽氤氳在她睫毛上,凝成細小的水珠。
要說傅雲舟為什麼會把她照顧得這樣周到,全賴傅振國夫妻倆多年來的耳提面命。
這節車廂里,大多數乘客都是去八百公里外紅旗村插隊的知青。上頭號召知識青年下鄉,每家每戶都要出一個孩子,可真正懷著奉獻精神主動報名的人寥寥無幾,被送來的多半是家裡最不受寵的那個。
所以幾乎沒人像傅雲舟這樣奢侈,火車上賣的玻璃瓶牛奶說買就買。再看他身邊那個穿一身嶄新連衣裙的姑娘,那裙子是百貨大樓里最新款,面料柔軟,顏色鮮亮,一身下來少說也要一百來塊。
這樣的排場,絕不可能是普通人家出身。
周圍知青的目光便悄悄變了味道,帶著幾分打量,也帶著幾分討好。誰都明白,跟這樣的人搭上關係,往後的日子總會好過一些。
「你好,我叫周浩。」一個圓臉青年從斜對面探過身來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「你們也是去紅旗村的吧?巧了,我也是!以後咱們就是革命戰友了。」
傅雲舟性子冷淡,對旁人的示好向來懶於搭理,只略一點頭,目光便轉回窗外去了。
但夏妧不同,她彎起眉眼,露出一個甜潤的笑來:「周同志你好,我叫夏妧,這是我丈夫傅雲舟。我們昨天剛結的婚。喏,這裡還有點兒喜糖,你要是不嫌棄,分給大家沾沾喜氣。」
周浩愣了一下,隨即忙不迭地擺手:「不嫌棄不嫌棄!」
天知道他多久沒碰過糖了,在家裡但凡有顆糖,他媽準會留給弟弟妹妹,他連糖紙都摸不著。
夏妧挨個兒給周圍人分了一圈,唯獨給周浩的多留了兩塊。她看得出來,這個周浩機靈會來事,眼裡有活。
剛才他接過喜糖,順手就幫他們把行李架上歪倒的包裹重新碼齊了,動作利落,一看就是個勤快人。
她心裡暗自把周浩和傅雲舟那兩個好兄弟比較了一番,在原書里,傅雲舟這次下鄉會遇見從前在學校念書時的兩個摯友,那兩人兩次三番撮合他和已經嫁人的女主舊情復燃。
夏妧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,這算什麼好兄弟,分明是把人往火坑裡推。
這樣一來,她看周浩就順眼多了。這種眼裡有活兒、拿人好處就知道回報的,才適合做傅雲舟的朋友。
窗外的田野正飛速後退,夏妧捧著溫熱的牛奶瓶,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傅雲舟。他眉骨生得極高,眼下有一片淡青的倦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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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輕靠回椅背,唇角噙著一點笑意,安安靜靜地,像一隻終於把爪子搭上獵物的小貓。
……
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顛簸了一夜,終於在次日正午停靠在了距離紅旗村還有十幾里外的小鎮上。車廂里瀰漫著汗味和煤灰的氣息,眾人揉了揉酸痛的後頸,陸續提著行李下車。
大家都知道,這一腳踏進紅旗村,往後怕是難得再出來了,那地方偏得連郵差都不願多走一趟。
於是幾乎所有人都攥著這幾年攢下的那點積蓄,打算趁這最後的機會買些用得上的東西,哪怕是針頭線腦都好。
周浩也混在人群里盤算著待會要買什麼,但他一扭頭,瞧見傅雲舟還待在原地,像是根本不知道這回事似的,便招呼道:「雲舟,走啊,趁大隊長還沒來,咱們先去鎮上轉轉,該買的都買上!」
傅雲舟卻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腳邊那隻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上,微微笑了一下:「我就不去了,妧妧的東西我都帶齊了,她應該沒什麼要添的,而且待會我還要去郵局拿東西。」
周浩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,也不勉強,揮揮手跟著大部隊往街口涌去。
於是理所當然的,留下來的傅雲舟和夏妧便成了與紅旗村大隊長接頭的兩個人。
傅雲舟動作很快,將傅振國給他們寄的行李全部都拿了回來,放在接頭的老槐樹下。
到了正中午,陽光毒辣得像燒紅的鐵板,頭頂那幾片稀疏的葉子根本擋不住什麼,悶熱的空氣里連蟬鳴都懶洋洋的。
夏妧靠在樹幹上,嘴唇已經褪成了淺淡的白色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她伸手拽了拽傅雲舟的衣袖,聲音軟綿綿的,帶著點撒嬌的鼻音:「雲舟,太熱了,我要吃冰棍。」
傅雲舟低頭看她臉色不太好,心裡一緊,連忙讓她在樹蔭最濃的地方坐好,又把包袱墊在她背後當靠枕:「你在這兒等著,千萬別亂走,我去給你買冰棍,馬上就回來。」
可這一走,小十分鐘都過去了,傅雲舟還沒回來。夏妧伸著脖子望了好幾回,手心裡攥著的那塊帕子都快揉爛了,心裡開始犯嘀咕。
不對啊,她明明特意攔著沒讓他去買東西,怎麼還能耽擱這麼久?這條街統共就一里多地,買個冰棍來回頂多五分鐘的功夫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該不會又讓他碰見田甜了吧?
這念頭一冒出來,夏妧就坐不住了。她扶著樹幹站起來,往前走了幾步,果然瞧見不遠處的街頭,傅雲舟跟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,直愣愣地杵在牆根底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頭。
田甜的身形比從前瘦了一圈,顴骨都凸出來了,臂彎里摟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,扎著兩根枯黃的羊角辮,小臉曬的紅撲撲的,正眼巴巴地望著街邊賣冰棍的老頭。
田甜今日是好不容易磨破了嘴皮子,才央得丈夫同意出來給女兒買一身新衣服,誰知天氣熱得人心裡發躁,女兒不過是想吃根冰棍,旁邊的張衛東便沉了臉。
他嗓門粗,腳底下的布鞋狠狠碾了一下地上的菸頭,「一個臭丫頭片子吃什麼吃!就知道花冤枉錢!買了衣裳就走,別在這兒磨蹭!」
田甜咬著嘴唇,把女兒往懷裡攬了攬,低頭不敢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