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雲舟站在幾步開外，把這一幕盡收眼底。他攥著冰棍的手指捏得發白，紙皮都快叫他捏破了。
他沒想到，再次見到田甜，竟是在這樣的場景下，她結了婚，有了孩子，日子卻過得這般拮据狼狽。
那個男人沒他高，沒他壯，也沒他長得好看，眉眼間還透著一股小家子氣，對她們母女連一句好話都吝嗇。
他喉嚨發緊，幾乎是在那一瞬間便邁出了步子，手裡的冰棍還帶著涼絲絲的潮氣：「慢著——」
「雲舟，你怎麼在這裡啊？我都等你好久了。」
清脆的女聲忽然從他身後響起，帶著嗔怪，帶著不滿，尾音微微上揚，像鉤子一樣輕巧地截斷了他的話。
夏妧已經走到了他身邊，自然而然地從他手裡接過那根冰棍，剝開紙皮咬了一口，涼意在舌尖化開，甜絲絲的，清爽得很。
田甜聽見那聲嬌俏的嗓音，才抬起頭來。是他，那個她藏在心底多少年、連夢裡都不敢喊出名字的人。
她當初並不是不告而別，只是繼母拿弟弟的前途逼著她，如果她不嫁人，就讓弟弟走她的老路，去那家黑心作坊里做苦工。
她沒有別的路可走，只能咬著牙應了這門親事，連夜離開了那個讓她傷心的家。可這些緣由，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。
傅雲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？他還記得她嗎？他剛剛是不是想幫她？
不理會女主劇烈的心理活動，夏妧咬著冰棍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張衛國那張兇悍的臉。
這就是書里那個沒兩年好活的短命丈夫啊，又粗暴又摳搜，倒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不過，她垂下眼帘，咬碎了最後一口冰，傅雲舟想要當著她的面接濟田甜，那是絕不可能的。
她心裡清楚得很，一旦開了這個口，往後便是一而再再而三。她不能讓傅雲舟拿著她的錢，去給田甜一家當源源不斷的血包。
念頭在心底轉了一圈，夏妧便抬起頭，衝著傅雲舟甜甜一笑，伸手又挽住了他的胳膊，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：「雲舟，大隊長該來了，我們回去等著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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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語氣天真爛漫，像真的只是在催他趕時間一樣。可那隻挽著他臂彎的手，用了些巧勁，似乎要把傅雲舟的胳膊抓爛。
傅雲舟感覺到胳膊上傳來的痛意，就知道夏妧這是真生氣了，不然哪裡有那麼大的力氣抓他。
還不等他拿定主意，夏妧就忽然身子一軟，直直往後仰了過去。
她肌膚蒼白的幾乎透明，唇瓣失去血色，唯有一雙眼眸漆黑濕潤。
傅雲舟嚇得魂都丟了一半，猛地伸手一撈，堪堪把她接住，人卻已經跪在了地上，膝蓋重重磕在碎石子上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。
「妧妧？妧妧！」他急急地喊了兩聲，手臂箍得死緊，後背上瞬間就濕了一片。
這一嚇，他腦子裡哪裡還裝得下什麼田甜。只剩下一個念頭反反覆覆地翻騰，夏妧要是在他跟前出了事，他爸媽非得活剝了他不可。
從小到大他爸媽對夏妧的在意他比誰都清楚，那簡直比親閨女還親，要是知道他把人照顧成這樣，他怕是連家門都進不去。
好在這驚嚇沒持續太久，夏妧的眼睫毛顫了顫，慢慢睜開了眼。她虛弱地開口，像是剛緩過神來，聲音又軟又啞：「雲舟，我腿軟，走不動了，還沒力氣。你抱我去那邊歇歇好不好？」
傅雲舟一顆心剛落回原處，聽到這話二話不說，彎腰就把人打橫抱了起來。他走得又急又快，連跟田甜打招呼都沒顧上，只想著找塊陰涼平整的地方讓她躺下來。
張衛東抱著胳膊冷眼看著，朝著傅雲舟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：「呸！瞧瞧，這就是城裡來的知青？我當是什麼體面人物呢，還尋思著能給妞妞買根冰棍甜甜嘴呢，結果就這德性？連個招呼都不打，眼睛長到頭頂上去了。走吧走吧，你不是念叨著要去供銷社扯布做衣裳嗎？再磨蹭，好料子可都讓人挑光了。」
田甜站在原地沒動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著傅雲舟的背影。她看見他小心翼翼地抱著那人，那女孩躺在那兒，臉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，十根手指纖細勻淨，一看就是被嬌養的厲害。
田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粗糙發裂的手，心底像被什麼尖東西狠狠扎了一下，酸得厲害。
她用力攥了攥手心，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硬壓下去，轉身進了供銷社。
布架子上的料子花紅柳綠的，她一眼就挑中了兩匹顏色最鮮亮的，想著回去好歹能攢著給妞妞做件像樣的衣裳。
張衛東在外頭催得緊，她也不敢多耽擱，抱著布就小跑著出來，跟著他去找回村子的牛車。
誰知到了牛車停放的地方，田甜腳下一頓，整個人都愣住了，傅雲舟和夏妧也在。
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，村長兩個月前就在全村大會上說過，今年夏天要分來幾個知青，可她萬萬沒想到，傅雲舟竟然也是其中之一。
夏妧在樹蔭下歇了這一陣，臉色已經好了不少，但傅雲舟還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，一會兒問她口渴不渴，一會兒又拿手背去貼她的額頭。
旁邊那輛老牛車慢悠悠地甩著尾巴嚼草，趕車的李二叔蹲在地上捲菸葉子，車廂板子被太陽曬得發燙。
村裡的牛車金貴，農忙時犁地拉貨全指著這一頭牲口出力，平時誰家也捨不得輕易使喚。
眼下回村的知青加上送行的鄉親足有十幾號人，大隊長背著手站在前頭扯著嗓子發了話，行李擱車上，人自個兒走路回去，誰也別搞特殊。
傅雲舟急了，他快走幾步湊到大隊長身邊，低聲下氣地說了好幾句話，又從褲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香菸，抽出一根遞給趕車的李二叔。
李二叔吸了一口，眯著眼睛瞅了瞅夏妧那副病怏怏的模樣，回頭朝大隊長努了努嘴。
大隊長猶豫了片刻，嘆了口氣擺擺手：「行吧行吧，讓那女同志坐車，下不為例。」
傅雲舟如蒙大赦，趕緊轉身去扶夏妧。他先解了外衣疊了幾折墊在上頭，這才小心翼翼地攙著夏妧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