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他剛準備鬆手跳下車，夏妧卻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，用不大卻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道：「傅雲舟，你得陪我一起坐。」
傅雲舟動作一頓，壓低嗓音：「妧妧，別鬧。這麼多人看著呢，不合適。」
夏妧卻半點不鬆手，倔強地仰著臉看他：「我哪裡鬧了？坐一趟牛車兩分錢，咱們出錢不就好了？」
這話說得理直氣壯，旁邊幾個原本準備走路的知青臉上都有些不自在，相互對視了一眼沒吭聲。
的確，他們是捨不得花錢坐車的，雖然只是兩分錢，但是都能買一包鹽了。
大隊長看了夏妧一眼，心裡卻明白得很，之前他被公社領導專門叫去談過話，說這姑娘的背景可不一般。
夏妧的父母都是烈士，母親犧牲那年她才七歲，哭得昏過去好幾回，身子就是從那時候落了病根。
後來父親也立下了一等功後光榮犧牲，接連喪父喪母，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。
她被省城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收養之後，嬌養了這麼些年，性子裡難免帶著幾分金貴和執拗。
大隊長掂量了一下，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跟她擰著來，乾脆順水推舟做了人情。
「行了行了，傅同志，你也上去吧。」大隊長沖他擺擺手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不過醜話說前頭，明兒個你上山割一筐鮮草下來餵牛才行。。」
傅雲舟這才上了車，挨著夏妧坐下。牛車吱吱呀呀地動了，山路坑窪不平，車板子每隔一會兒就狠狠顛一下。
傅雲舟就把胳膊從夏妧頸後穿過去，穩穩地托著她的腦袋，讓她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身上。
田甜走在車後頭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，傅雲舟給夏妧伺候得十分周到，姿態低得跟個傭人差不多。
她心裡堵得厲害，默默想道，這哪裡是來鄉下鍛鍊的知青，分明是來當大小姐的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身邊走得滿頭汗的妞妞，小姑娘才四歲，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才勉強跟上大人的步子，腳底板磨得通紅，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。
田甜心裡一陣發酸，快走幾步追上牛車，衝著大隊長開了口：「大隊長，咱們大人走走倒沒什麼，可妞妞還這么小，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，讓她也上去坐一程？」
還不等大隊長答話，夏妧先笑著接過了話頭：「田同志，你這話問大隊長做什麼呀？牛車就擺在這兒，誰坐都行，只要你付車費，自然可以上來坐嘛。」
這話說得輕輕巧巧的，卻像一巴掌扇在田甜臉上，火辣辣地燒得她耳根子都紅了。兩分錢確實不算多，可她實在拿不出來。
就連懷裡的這兩匹布，都是她央求了張衛東大半個月才鬆口買的，而且婆婆早就發下話來，布先緊著她做一身新衣裳，剩下的邊角料才能輪到妞妞。
張衛東那人，連根一分錢的冰棍都捨不得給閨女買，又怎麼可能掏兩分錢讓妞妞坐牛車？
果然，張衛東一聽到「花錢」兩個字，臉立刻拉得老長，當著眾人的面就嚷開了：「怎麼著？跑到我跟前來充大款了？妞妞天天跟著你上山采蘑菇也沒見喊累，這會兒倒嬌貴得走不動了？」
田甜被他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發作，只好彎腰把妞妞抱起來，低著頭悶聲往前走。
孩子再輕，抱久了也沉得慌，她走得踉踉蹌蹌的，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傅雲舟坐在牛車上，看著田甜抱著孩子艱難前行的背影，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頭看向枕在自己胳膊上的夏妧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：「妧妧，其實多帶一個孩子也沒什麼，你幹嘛非要那樣說？」
夏妧本來閉著眼養神，聽到這話倏地睜開眼，眼底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。她的聲音微微發顫，帶著委屈：「傅雲舟，你怎麼這樣想我？」
傅雲舟立刻繳械投降，「沒有，哎呀，你別哭，你不想帶那就不帶了。」
這一路，夏妧把他折騰的夠嗆，他實在是不敢跟夏妧反著來了。
夏妧這才破涕為笑，解釋道：「我不是不讓那孩子上來坐，我是怕她那個爹。你沒看見嗎？那個張衛東一路上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咱們的行李。我要是讓妞妞上了車，他肯定得寸進尺，下次就該打咱們東西的主意了。」
傅雲舟一怔，順著她的目光往後看去。果然，張衛東走在人群里，兩隻眼睛時不時地往牛車上的行李袋瞟，那眼神黏膩膩的，像在稱斤掂兩似的，貪相幾乎掩飾不住。
傅雲舟心裡「咯噔」一下，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，自己剛才錯怪了夏妧。
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，喉嚨有些發緊，「對不起，妧妧。是我沒想這麼多。」
他是真沒想這麼多，從小在大院的體校長大，周圍的同學全是一個大院長大的鄰居，出門不用鎖門，東西隨手擱著也不會丟。
他忘了現在他們已經不在省城了，而是在紅旗村，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只有夏妧在一心一意地替他留心。
夏妧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，聲音軟下來，帶著哄人的意味：「雲舟，我知道你不懂這些彎彎繞繞。以前我常跟伯母去街道辦玩，見得多了，什麼樣的人都有。你要是真心想幫妞妞，咱們可以換別的法子幫她，不一定非要這個時候較這個勁。」
傅雲舟把她往懷裡攏了攏，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，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真心實意的溫存：「嗯，妧妧，有你真好。」
山風從兩旁的莊稼地里吹過來，帶著稻穀和泥土的氣息。傅雲舟低頭看著臂彎里的人，心裡的那點慌亂和陌生感一點點消散了。
陌生的村子、陌生的路、陌生的面孔，好像也都沒那麼讓人心慌了。只要夏妧在身邊，他便覺得心裡有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