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妧第一天到學校報到，傅雲舟比她還緊張。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來了，在灶台前忙活半晌，又反覆叮囑道：「妧妧，中午我準點過去給你送飯，別餓著自己。」
夏妧回頭沖他擺擺手，這才離開。傅雲舟談戀愛前後簡直判若兩人，這一個月來粘人得很，又重欲。
不過常年干農活練出來的身子，肩背線條分明，手掌粗糲溫熱，觸感確實不差。
只是上次夏妧在山上失蹤那回真把他嚇破了膽，自那以後即便在床笫之間，他也事事以她為先，夏妧稍稍蹙眉，他便立刻停下，自己默默去沖冷水澡。所以對傅雲舟的親近，夏妧並不排斥。
到了學校，夏妧把東西擱在辦公室的桌上。所謂辦公室，不過是間掛了黑板的空屋子，裡頭擺著幾張桌子，桌子也缺胳膊少腿，唯獨她這張是完整的。
其中有一張桌子格外整潔，桌面抹得乾乾淨淨，一旁還有許多書本。夏妧慢慢踱過去，瞥見桌上的字跡清秀端方，落款寫著「顧笙」。
咦，顧笙也在紅旗村？
她心下思忖，大約又是給女主開的金手指，讓各路大人物都聚到這小小的村子裡來，且個個與女主交情匪淺。
正出神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顧笙端著熱水杯進來，就見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自己桌子旁。
他微微蹙眉道：「夏老師，有事嗎？」
夏妧聞聲回頭，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，有些不好意思。恰在此時，她頸間那枚蓮花玉墜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劃了個弧，悠悠蕩進顧笙眼裡。
顧笙瞳孔驟然一縮，他幾步上前，盯著那玉墜看了又看，心跳陡然加快，這確實是他家的東西。難道，夏妧就是當年那個救他的女孩？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她還記不記得當年的事，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無他，顧笙現在成分不好，雖然託了關係才能來這小學教書，到底還是要避些風頭，免得給人添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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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妧見他面色幾變，先開了口，「對不起啊，顧老師，我是看你寫的行書太漂亮了，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」
顧笙哪裡還能生出氣來，反倒斂了神色，溫聲道：「沒事，夏老師若是喜歡寫字，我那邊還有幾本字帖，回頭拿給你。村裡的孩子皮實得很，有調皮搗蛋的，你只管來找我。」
夏妧點頭應下，兩人聊了幾句，顧笙意外地發現她對古今中外的文學都有涉獵，談吐間頗有見地。
夏妧解釋道：「我家裡書多，身子不好，悶著沒事便只能看書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顧笙心裡又軟了幾分，再看她身形纖細、面色蒼白，越發覺得該多照拂她些。等夏妧去上課了，他到底不放心，悄悄跟到教室外頭張望。
不想夏妧與孩子們處得極好，連村里出了名的小霸王小江小海兄弟倆，竟然也老老實實坐在底下聽她講課。
快到下課時，夏妧揚聲道：「誰能把老師教的拼音背一遍，老師獎勵他一顆糖。」
底下頓時炸了鍋，好幾個小手齊刷刷舉起來。這年頭糖是稀罕物，何況夏妧拿出來的不是大白兔就是水果糖，甜得很。
再加上小江小海兄弟倆四處宣揚在夏老師課上好好表現，就有糖吃，孩子們一個個攢足了勁兒，課堂氣氛熱烈得不得了。
顧笙在窗外看著，不自覺彎了嘴角。之前還擔心她應付不來，現在看來，夏妧對付這群皮猴子，自有她的章法。
上午的課總算告一段落，陳俊青卻在課間領了個小姑娘過來，面上有些為難：「夏老師，妞妞在窗外偷看了你好久，她是真想上學，能不能讓她來你班上聽課？」
夏妧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涼意：「你難道不知道妞妞從前差點害死我？我是不會教這樣品行不端的學生的。況且報名時間早過了，插班得經過校長允許。」
陳俊青自然聽說過那樁事，可田甜跟他解釋過，那天妞妞本來是要去叫人的，結果半道上被幾個孩子喊住說了會兒話，就把這茬忘了，並不是存心不救人。
他素來相信「人之初性本善」，覺得孩子犯了錯，好好教便是，怎麼能因此剝奪她念書的權利？
陳俊青頓了頓，「妞妞家裡困難，暫時交不起學費，我想替她申請免費入學。」
按規定，只有家境特別貧困、品學兼優的孩子才有資格，國家的福利政策本來是照顧成績優異的學生的，現在卻被陳俊青拿來假公濟私。
夏妧沒接話，只淡淡看著他動作。
等陳俊青把妞妞領進教室，夏妧才轉頭看向底下學生，溫聲問道：「孩子們，你們願意跟妞妞做同學嗎？」
小江第一個蹦起來：「我媽說了，妞妞是壞種！我才不跟她當同學，她要害我怎麼辦？」
他一開口，其他孩子紛紛附和，有的甚至抓起鉛筆頭朝妞妞丟過去。妞妞縮著肩膀站在門口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陳俊青見狀氣得臉色發青，上前一把攥住夏妧的手腕：「夏妧，你這是在做什麼？你還有一點為人師表的樣子嗎？」
「你滾開！不准欺負夏老師！」小江小海兄弟倆一人抱住陳俊青一條腿，死死不放。
夏妧只是被他這麼一捏，眼眶便紅了，淚水毫無預兆地簌簌落下來，聲音帶著委屈的顫：「雲舟，我好疼。」
話音未落，陳俊青只覺得面門一痛，傅雲舟提著飯盒趕過來，正撞見他攥著夏妧手腕那一幕。
傅雲舟甚至沒看清是誰，眼眶霎時猩紅，一拳已經揮了出去，直到陳俊青連喊幾聲「大哥」，他才猛然認出人來。
可認出來歸認出來，傅雲舟臉上沒有半分兄弟重逢的喜色，反而一把揪住陳俊青衣領，厲聲質問：「陳俊青，你剛剛對妧妧做了什麼？我告訴你，再敢欺負她，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！」
不用夏妧開口，小江小海已經嘰嘰喳喳搶著告狀：「傅叔叔，他非要讓妞妞來上學，夏老師不讓，他就動手打夏老師！」
傅雲舟越聽臉色越沉，但知道教室里不是動粗的地方，將陳俊青拽進了辦公室。
剛踏進門，顧笙便迎上來，一臉焦急：「夏老師，聽學生說你受傷了，我這兒有藥膏，你先拿去用。」
夏妧輕聲道了謝，接過藥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傅雲舟看著這個容貌俊秀、談吐文雅的年輕男人對自家妻子噓寒問暖，心裡猛地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危機感。
這樣的男人看起來跟妧妧很般配，會不會恰恰是妧妧喜歡的類型？
他當然不可能放手，這一個月來他不是沒擔心過，夏妧之所以喜歡他，不過是因為之前沒見識過別的男人。
如今她見了更多的人，眼界開了，他怕自己的妻子移情別戀。那念頭一起，他眉宇間便染上一抹戾氣。
不過眼下，還有更要緊的事得處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