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雲舟轉過頭，聲音帶著冷意，「陳俊青，妞妞當初把妧妧一個人扔在山上，讓她在山裡凍了一整夜，差點連命都丟了，你現在逼著妧妧收她？」
陳俊青今天親眼見到傅雲舟這副模樣，才徹底信了田甜的話，他這個大哥，當真被夏妧那個女人迷了心竅。
夏妧伸手按了按傅雲舟的手背，柔聲道：「雲舟，這就是你在學校的好朋友吧？別為了我跟他吵架。陳同志，你要是真想收妞妞，就收到你自己班上去吧。」
傅雲舟還想說什麼，低頭對上她安撫的眼神，到底忍住了，只悶聲道：「妧妧，誰在我心裡都沒你重要。」
夏妧輕輕搖頭，卻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，朝陳俊青挑了挑眉，那一眼裡帶著幾分挑釁和譏誚。
陳俊青心頭火起，咬牙道：「好！收我班上就收我班上！我班裡人數雖然滿了，不過妞妞站著也能學！」
夏妧聞言，唇邊終於浮起真切的笑意。陳俊青自以為是在幫妞妞，卻哪裡懂得升米恩，斗米仇。她倒要看看，這份「好心」，日後能結出什麼果來。
陳俊青把自己的打算跟田甜一說，田甜眼圈倏地紅了，攥著衣角反覆問道：「二哥，真能行嗎？妞妞真能去學校？」
得到肯定答覆後，她笑得像撿了天大便宜，「能去就行，站著怕啥，妞妞腿腳好著呢。」
妞妞也懂事，仰著臉說：「我要去上學，媽媽高興，我就高興。」
第二天天沒亮，妞妞就背上了田甜熬夜縫的新書包，她一路蹦著往學校跑，滿心想著今天就能跟別的孩子一樣，坐在教室里捧著新課本聽老師念課文。
可到了教室，她愣住了。所有同學都坐著，只有她的位置空蕩蕩的，並沒有多餘的課桌給她準備。
她扶著課桌站了一早上，腿又酸又脹。更讓她難受的是，發課本的時候，一本本嶄新的書從她眼前遞過去，到她這兒，老師猶豫了一下，從柜子底層抽出一本卷了邊的舊書，封皮都磨白了。
「先用這個，等有新書了再換。」
妞妞沒吭聲，把舊書塞進書包最底下。她低著頭，指甲摳著桌縫。
這個陳叔叔在騙她，說什麼能上學，就是讓她來站著，用別人剩下的東西嗎？
媽媽那麼高興，可要是媽媽知道自己受了委屈，她會開心嗎？她開始怨陳俊青了。
而陳俊青渾然不知，中午他正端著飯盒往食堂走，心裡還美滋滋的，覺得自己不僅幫助了一個愛學習的孩子還挽救了一個破碎的家庭，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別了不起的事。
可剛拐過彎，王秀芳就攔住了他。
王秀芳眯著眼，語氣似笑非笑，開口打探道：「陳老師，妞妞怎麼來上學了？開學報名的時候我記得沒她啊。」
陳俊青推了推眼鏡，耐心解釋道：「妞妞好學，天天趴在窗台上聽課，我心疼這個孩子，就跟校長申請了免費入學，想讓她也可以來學校上課。」
他以為這話說得體面，除了夏妧那種較真的人，誰聽了都得誇他一句好心。
可王秀芳聽完，臉色驟變。她猛拍大腿，嗓門拔得老高：「哎喲！大伙兒快來聽聽啊！這個老師讓妞妞白上學！」
呼啦一下，周圍接孩子的家長全圍過來了。
王秀芳越說越氣，眼圈都紅了：「咱們家一天就吃兩頓稀飯，那粥照得見人影，省下來的錢為了啥？為了供小江小海念書！你倒好，輕輕鬆鬆就讓別人家孩子免費進來，那我們這些年省吃儉用算什麼？算我們傻嗎？」
這話像扔進乾柴里的火，村民們七嘴八舌炸開了鍋，一開始還只是嚷嚷，不知道誰先推了一把，陳俊青踉蹌著撞到牆上，眼鏡歪到鼻樑邊，鏡腿都折了。
「憑什麼我家交錢她家不交？」
「校長呢？叫校長出來！」
混亂中，周校長終於趕到了。他站在台階上，雙手往下壓了好幾次，才把聲音壓下來：「各位家長聽我說！這件事我剛知道，但我可以保證村裡的補助只給像紅紅那樣父母雙亡的孤兒，這是規定，不是隨便誰都能拿的！」
王秀芳這才慢慢消了火，但仍不依不饒地補了一句：「周校長，就算這樣，也是陳老師做錯了。要我說，咱們村幹嘛用別的公社的老師？夏老師教得就挺好，一人教三個年級也不成問題。」
學校老師本就緊張，夏妧年輕，校長一直不敢讓她獨挑大樑，可眼下陳俊青鬧出這檔子事，周校長臉上也掛不住。
等人全散了，周校長把所有老師叫到辦公室，當眾點了陳俊青的名：「陳俊青，我告訴你，沒交學費的學生不能進教室，這次給你記大過一次，希望你能吸取教訓！」
陳俊青梗著脖子想爭辯，嘴張了張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眼前晃過田甜那雙發紅的眼睛，還有妞妞早上蹦蹦跳跳的背影，實在不忍心她們希望落空。
他咬咬牙道：「校長，那我用我的工分給妞妞交學費，總行了吧？」
周校長看了他半晌，嘆了口氣：「行是行，但你明年一整年的口糧可就沒了。」
這時候糧食短缺，村里人能吃飽的其實不多。王秀芳說的「一天兩頓稀飯」半句不假，村里人節衣縮食供孩子讀書，真不是哭窮。
可陳俊青猶豫都沒猶豫：「我答應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，心裡卻鬆了一口氣，妞妞留下了就好，口糧沒了怕什麼，他可以跟田甜家搭夥吃飯，難不成四妹還能真看著他餓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