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陳俊青送飯的日子只持續了三天,傍晚時分,田甜來學校的時候,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紅痕。她在教室前蹲了許久,才終於鼓起勇氣進去了。
陳俊青正在屋裡寫著什麼,見她這副樣子,紙筆一丟就站了起來。
「四妹?你這是怎麼了?」
田甜站在門口沒進來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:「二哥,對不起,張衛東發現我每天給你送飯了,他打了我,還說,要是我再給你送東西,就打死我。」
陳俊青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。他快步走過去,拉開她的袖子,看到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,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「他打你你就由著他?田甜,這不是舊社會,婦女能頂半邊天!你在家裡操心勞力,他不但不感激,還動手打人,這是什麼道理!」
田甜卻抬起頭,眼眶發紅地看著他:「二哥,這兒跟城裡不一樣。只要張衛東不把我打死,沒人會替我說話的。村里人都覺得這是家務事,我不是沒跑過,可我能跑到哪兒去呢?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有些哽咽,但還是擠出一個笑:「不過你放心,我還能偷偷給你拿饅頭來,一天一個,我藏得好,他不一定發現得了。」
陳俊青張了張嘴,想說「不用了」,可看到田甜那雙滿是疲憊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他不吃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可一個饅頭,哪夠一個成年男人吃一天的?
起初幾天,他還硬撐著,中午就著鹹菜啃饅頭,晚上喝點稀粥,倒也熬得過去。可漸漸地,他總覺得自己餓得發慌,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油鹽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的是夏妧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異常,她很想看看一個吃不飽飯的人會做什麼。
那天中午,夏妧像往常一樣打開飯盒,傅雲舟給她裝得滿滿當當,米飯上臥著幾片煎過的火腿,旁邊還有一小碟炒蛋。
她剛想吃,餘光就瞥見顧笙端著飯盒走過來,裡面只有清湯寡水的兩樣素菜。
夏妧皺著眉頭,把飯盒往他那邊推了推,「顧笙哥哥,你這幾天都沒吃肉,怎麼有力氣上課?我這兒有火腿,分一半給你。」
顧笙愣了一下,笑著擺手:「不用,我吃得慣。」
夏妧已經麻利地夾起幾片火腿放到他碗裡,「不行,你得聽我的。你天天幫我打掃教室,要是餓壞了,我可擔待不起。」
兩人說說笑笑,氣氛輕鬆。只是旁邊的陳俊青,默默把自己的飯盒蓋上了。
饅頭幹得掉渣,鹹菜齁咸,和那邊飄來的油香氣比起來,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。
他本來也想去食堂打飯,可食堂要糧票,他的糧票早就沒了,校長是不會給他行方便的。
紅旗村雖說窮,但很看重教育,村里每年的糧食都先供著學校,食堂至少能讓人吃飽,可他現在連吃飽都成了奢望。
更讓他難堪的是,夏妧和顧笙關係越來越好,經常用一種輕蔑的態度對待他,他在辦公室就像個多餘的人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陳俊青餓得頭暈眼花,只能趁人不注意,動了一些不該動的心思。
最開始丟的是夏妧辦公桌里的雞蛋,她記得清清楚楚,早上放進去的,中午就不見了。她以為是記錯了,沒放在心上。
可後來,顧笙放在書包夾層里的一包餅乾也沒了,那是他留著下午充飢的。
再後來,知青點也亂了套。
周浩從山腳下做的陷阱里剛收了一隻兔子,醃製好掛在屋裡,想著過幾天給夏妧送去。結果今天早上起來一看,只剩一根空繩子。
他氣得在院子裡罵了半天:「哪個不長眼的連兔子都偷?偷來的東西也下得去嘴?」
大家都議論紛紛,但誰也沒證據。
直到這天中午,夏妧翻自己的辦公桌時臉色突然白了,「我的吊墜呢?昨天我就放在桌子上啊!」
她翻了一遍又一遍,整個辦公室全找遍了,什麼都沒有。那顆吊墜她最近一直帶在身上,只有昨天拿了下來。
顧笙見她眼圈一下子紅了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走過去,輕聲問:「妧妧,怎麼了?」
「顧笙哥哥,我的吊墜不見了,那是我很重要的東西。」夏妧的聲音在發抖。
顧笙看著她紅彤彤的眼睛,心裡什麼都明白了。他多想告訴她,吊墜丟了也沒關係,我已經認出你來了,那些年的約定,我一直記得。
可話到嘴邊,他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,認真地道:「妧妧,東西丟了就丟了,可有些東西是丟不掉的,我永遠都在你身邊。」
夏妧吸了吸鼻子,點點頭,但還是不甘心:「我想找找看,說不定還能找回來。」
顧笙想了想,說:「最近丟東西的不止你一個,走,我們去問問周浩。」
看著顧笙的態度,夏妧放了心,看來顧笙早就把她當成救命之恩照顧了,而那個信物也被陳俊青毀了,一切水到渠成。
就算是最後田甜發現了,也口說無憑,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傅雲舟,他在田甜身上見過這個吊墜,但是現在的他是絕對不會幫著田甜的。
兩人剛到知青點,周浩就劈頭蓋臉地罵道:「我的兔子也讓人偷了!醃得好好的,掛在那兒,一晚上就沒了影。」
三個人一對視,心裡都有了同一個答案。
周浩把袖子一擼,「肯定是陳俊青乾的,走,去看看陳俊青那兒有沒有動靜。」
到了隔壁陳俊青住的屋子,門虛掩著。周浩不客氣地推門進去,陳俊青不在,但屋子角落的一個破木箱蓋子沒蓋嚴。
周浩一把掀開,裡面赫然是半塊沒吃完的醃兔肉、幾片碎掉的雞蛋殼、還有被摔成兩半的吊墜。
夏妧看到吊墜的一瞬間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顧笙站在她身側,沉默著握住了她的手,一句話也沒說,可那個動作比千言萬語都重。
周浩回頭看向門口,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:「好啊,偷到我頭上來了,今天這事兒,沒完。這種人品敗壞的人怎麼配做老師?走,我們去找大隊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