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浩鐵青著臉，一腳踹開了大隊長家的院門。院子裡正曬太陽的老母雞驚得撲稜稜飛起來，大隊長正端著茶缸從屋裡探出頭，一看是周浩那副要吃人的模樣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「怎麼了這是？火燒尾巴了？」
「大隊長，這事您得管！」
周浩幾步走到跟前，神情激動道：「知青點丟東西不是一天兩天了，學校那邊也丟，雲舟哥給妧妧補身子的雞蛋全在陳俊青屋裡翻出來了！您說，除了他，誰還天天往這兩頭跑？」
大隊長低頭看了看那幾樣東西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當然知道最近村里不太平，丟東西的事早就傳到他耳朵里了，只是沒證據他一直壓著沒動。可今天證據擺到眼前了，他也不能再裝糊塗。
「去，把陳俊青給我叫來。」他朝院裡的小伙子揮了揮手。
陳俊青來得很快，幾乎是跑著過來的。他剛在河邊洗衣服，褲腿還濕著，氣喘吁吁地站在院門口：「大隊長，您找我？」
大隊長沒讓他進門，就站在門檻里看著他。那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，像秤桿子一樣，一下一下敲在陳俊青身上。
大隊長開口，聲音不咸不淡，「陳知青，你也下鄉幾年了。以前我看你是個老實的，幹活也肯下力氣，我還專門跑了隔壁公社一趟把你借過來。可你給我看看，這是什麼？」
他側開身，桌上那幾樣東西清清楚楚地攤在太陽底下，陳俊青的臉一下子就白了。
「大隊長，我沒有偷東西！」他急急往前邁了一步，「這些東西，是妞妞給我的！我真的不知道來路！」
「妞妞？」大隊長打斷他，「一個六七歲的孩子，上哪兒給你弄這麼多東西？陳俊青，你編瞎話也編個像樣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真的！」陳俊青額頭冒出細汗，聲音都變了調，「你讓田甜帶著妞妞過來，當面問她們就清楚了！」
大隊長看了他片刻，到底還是讓人去叫了田甜。
田甜來的時候，懷裡抱著怯生生的妞妞。她一看院裡這陣勢，心裡就咯噔一下，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這兩天家裡糧食被張衛東搜颳得一粒不剩，她餓得前胸貼後背，每天就靠妞妞不知道從哪兒弄回來的吃食撐著一口氣。
她不是沒想過那些東西來路不正，可她太餓了，餓得腦子都轉不動，更不敢往深了想。
可現在，那些東西就擺在桌上，斷掉的吊墜、碎雞蛋殼、半塊兔肉，一樣一樣像刀子一樣扎進她眼裡。
大隊長看向她，語氣緩了緩，「田甜，你老實說，陳俊青是不是拿這些東西給你們娘倆了？你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嗎？」
田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低頭看了看妞妞，孩子正仰著臉看她，眼睛裡全是茫然和無措。
那一瞬間，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，不能認，絕對不能認。要是認了，妞妞就完了，這么小的孩子，背上偷東西的名聲，以後在村里還怎麼做人？
而且上次的事情已經讓村子裡的人不喜歡妞妞了，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挽回一點，絕不能前功盡棄。
她抬起頭，咬了咬牙，「是……是陳俊青給我們的。他說他那兒有多餘的吃的，分了一些給我和妞妞。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是他偷來的，我以為是他自己攢的。」
陳俊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田甜？你——」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，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，「你明明知道那是妞妞——」
田甜突然拔高了聲音，眼圈瞬間紅了，像是在哀求，「二哥，你別說了，是我糊塗，我該問清楚的，可我真的不知道啊，你真不該做出這種事情來！」
她抱著妞妞往後退了半步，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。妞妞被嚇到了，也跟著哇地哭出聲。院子裡一時間全是孩子的哭聲和女人壓抑的抽泣。
大隊長皺緊了眉頭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。他看看哭成一團的田甜母女，又看看臉色煞白、拳頭攥得發抖的陳俊青，長長嘆了口氣。
他擺了擺手道：「行了，別哭了！陳俊青，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？人證物證都在，你讓我怎麼信你？」
陳俊青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像塞了沙子一樣乾澀。他說妞妞，可誰會信？一個六歲的孩子每天變出吃的來給他一個大人？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他說田甜撒謊，可田甜的眼淚和妞妞的哭聲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分量。他忽然覺得這個院子裡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他，像在看一個無可辯駁的小偷。
「我……我沒有偷。」他最後只說出這一句，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大隊長沒再看他，背過身去，聲音冷了下來：「陳俊青，學校那邊你不用去了。從明天開始，你去北坡石場報到，那邊缺人搬石頭。什麼時候把這事想明白了，什麼時候再說。」
北坡石場，全村最苦最累的活，夏天曬得脫皮，冬天凍得裂手，去了的人沒有不脫一層皮的。
陳俊青站在原地，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，可他渾身發冷。他看著田甜抱著妞妞快步離開的背影，看著周浩冷冷收回桌上的東西，看著大隊長進了屋再沒出來。
沒有人再多看他一眼，他慢慢蹲下去，手指插進頭髮里，在空曠的院子裡，久久沒有站起來。
周浩看他得到了該有的處罰，心中的氣順了不少，不過還是鄙夷道：「咱們陳老師不是自詡讀書人麼，居然也會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。」
夏妧拉了拉周浩的衣袖，不想讓他說了，不過心裡卻在幸災樂禍。這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，之前他不是大度的讓自己原諒妞妞嗎？希望他也能做到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