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林志芳看得緊,寸步不離地守著她,她去茅房久了,都要在門口喊兩聲。
村裡的赤腳醫生跟陳家是穿一條褲子的,更不會給她開那種藥。田甜急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,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。
就這麼拖到了六月份,田甜自覺複習得差不多了,課本上的知識點她翻來覆去背了三遍,題目也做了厚厚一沓,只要讓她去考,她篤定能考上。
果然,六月剛過半,城裡恢復高考的消息就像春雷一樣炸開了。公社的大喇叭一連播了三天,知青點裡徹夜亮著燈,大家全部都在刻苦複習。
大隊長也在大會上宣布,今年村里分到了兩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,準備給成績最優異的兩個人。
田甜心裡越發焦躁,她知道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個死結,不除掉它,她什麼都別想。可林志芳和陳育明實在難纏,她必須想個法子,讓他們怪不到她頭上來。
很快,她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念頭,夏妧每個月都來拿雞蛋,如果能栽贓到夏妧頭上……
田甜等不下去了,這個月夏妧照例過來的時候,田甜挺著大肚子主動去裡間幫忙撿雞蛋。
夏妧站在門口等,笑著隨口寒暄:「田同志,恭喜啊,馬上又要做母親了。不像我跟雲舟,每天都複習得很累,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回去。」
田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。考回去?夏妧整天在村子裡東逛西逛,說是努力,恐怕努力的只有每天給她劃重點的傅雲舟。
還有那兩個名額,她勢在必得,夏妧別想跟她搶!
她瞥見夏妧正側身對著她,心思一動,一咬牙,猛地朝桌角撞了過去。劇痛瞬間從腹部炸開,她悶哼一聲跌倒在地,身下湧出一股黏膩的溫熱。
她咬著牙硬撐起來,剛想開口喊冤,卻聽見夏妧驚聲叫了起來:「紅梅嬸子!你快過來看,田同志這是瘋了不成?她一個勁往桌子上撞,身下都流血了!」
田甜心裡一沉,卻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,指著夏妧喘息道:「你就算討厭我,可我的孩子是無辜的,你為什麼要推我?」
張紅梅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,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,又看了一眼站在兩步開外、雙手空空的夏妧,立刻把臉一板:「田甜!你可別空口白牙污衊人!我剛剛就在院子裡坐著呢,妧妧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著你。」
不過她看了看田甜的情況,臉色一沉:「我去叫人!趕緊送醫院!」
田甜癱在地上,聽著張紅梅的腳步聲越跑越遠,腹部的疼痛一陣緊過一陣。
她閉上眼睛,汗珠從額角滾下來,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,完了,全完了。
很快,林志芳和陳育明便借來了一輛板車,幾人手忙腳亂地將田甜抬了上去。
田甜身下的血汩汩地往外滲,浸透了褥子,沿著板車的木縫滴滴答答淌了一路。
她蒼白的臉上全是冷汗,眼神里第一次湧上了真實的恐懼,她怕自己就這樣死在這條顛簸的土路上。
好在老天爺到底沒打算收她,一路血流不止,送到公社衛生院的時候,她人還撐著一口氣沒昏過去。
手術燈亮了整整四個小時,林志芳和陳育明守在門外,一個來回踱步,一個蹲在牆角悶頭抽菸。
醫生終於推門出來,摘下口罩,長長嘆出一口氣:「命保住了,孩子也保住了,是個男孩。只不過這次大出血傷了身子,往後怕是再難懷上了。」
張紅梅趁著田甜手術的工夫,已經把前因後果跟林志芳掰扯了個清清楚楚。林志芳聽完,臉沉得能擰出水來,對田甜那最後一點惻隱之心也徹底涼了。
她把陳育明拉到走廊拐角,壓著嗓子道:「育明,從今天起你就守著孩子,哪兒也不准去。至于田甜,她心野了,咱們留不住的。」
夏妧站在一旁,懷裡抱著安安,輕聲插了一句:「大姨,我聽說楊柳村那邊好幾個女知青都跑了。田甜不想要這孩子,會不會也揣著同樣的心思?」
她話說得小心,卻刺中了林志芳的內心。這時候高考剛恢復,能不能考上大學誰也說不準,可那些知青就跟中了邪似的,拋夫棄子的事一樁接一樁,村里人都見怪不怪了。
林志芳咬了咬牙根,從齒縫裡擠出一句:「跑?我看她能跑到天上去!」
被夏妧這麼一提醒,林志芳也不回家了,直接在醫院走廊打起了地鋪。田甜產後沒奶水,孩子餓得直哭,夏妧便從自己家勻出兩罐麥乳精來,一勺一勺兌了溫水餵著,兩個孩子就這樣擠在一起養著。
可田甜終究還是尋著空子跑了,那天護士來給她傷口換藥,她謊稱要去廁所,人剛出病房門,一轉角就再也沒回來。
林志芳在醫院裡找了整整一下午,最後站在大門口又哭又罵,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,護士站的人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上前勸。
最後還是夏妧趕過來,拉住了她的胳膊:「大姨,跑了就跑了吧。城裡好姑娘多得是,你還怕育明找不著媳婦嗎?」
這話將林志芳的怒火澆滅了大半,她細細一想,確實是這麼個理。以前家裡窮得叮噹響,育明又背了個「混混」的名聲,誰家好姑娘願意嫁?
可現在不一樣了,育明拜了車隊一個老把式當師傅,學上三五年,就能出師單幹,到時候捧的是公家的鐵飯碗,還愁沒有好姑娘上門?
林志芳抹了把眼淚,嘴角竟扯出一點笑來:「走了也好,她配不上我們家育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