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的日子轉眼就到了,夏妧把安安也託付給了林志芳,自己一門心思埋頭備考。
考試那天清晨,學校門口人頭攢動,公安局的同志把考場裡里外外圍了兩圈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就在人群里,消失了小半個月的田甜居然出現了。她瘦了一大圈,像個骷髏架子,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試捲髮下來的那一刻,田甜心裡猛地一喜,大部分題目她都有把握。只是她的身子虧空得厲害,生完孩子就沒好好養過,跑出來後一直躲在橋洞和廢棄倉庫里,吃不好睡不好。
考到一半,小腹突然絞著疼起來,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,她咬著筆桿硬撐,手指都在發抖。
反觀不遠處的夏妧,面色紅潤,下頜上還養出了一點軟乎乎的嬰兒肥,看著比剛下鄉時長了不少肉。
下鄉這三年,她皮膚居然沒怎麼曬黑,安安靜靜寫字的模樣,任誰看了都要心生好感。
田甜強迫自己收回目光,把全部心神釘在卷面上。可身體的反應到底拖慢了速度,「時間到」三個字響起來時,她最後一道大題才剛寫了半截,明明會做的,卻沒有時間了。
交卷那一刻,外面天朗氣清,秋陽正好。傅雲舟早就等在校門口,一見夏妧出來,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,接過她手裡的筆袋,又很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,兩個人並肩往家走。
從始至終,他們沒有往田甜的方向多看一眼。田甜扶著牆慢慢站起來,望著那兩個背影漸漸遠去。
他們分明知道她跑了,卻沒有來抓她回去,這比打她罵她,更讓她覺得心裡空了一塊。
成績是半個月後公布的。那天張紅梅腳底生風地衝進夏妧家,嗓門大得屋頂都要掀了:「哎喲妧妧!不得了了!你還擱這兒編這些竹筐呢!」
她一把奪過夏妧手裡的篾條,「我跟你說,我今早偷偷去公社看了紅榜,今年雲舟是第一!你是第二!可要命的是,有一個人跟你同分!回城名額統共就兩個,要是被人擠掉了你可怎麼辦!」
張紅梅是打心眼裡疼夏妧的,這姑娘自打來了紅旗村,就跟她親閨女似的,逢年過節還給她送紅糖送糕餅,她不願看夏妧吃虧。
夏妧放下手裡的活計,不慌不忙地問道:「嬸子,你知道跟我同分的是誰嗎?」
張紅梅警惕地左右看看,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:「還有誰!田甜!我聽說她為了去城裡上大學,丈夫跟孩子全不要了。這麼狠心的女人,你拿什麼跟她爭喲!」
夏妧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,到了晚上,傅雲舟收工回來,發現中午留給她的飯菜一口沒動,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額頭:「妧妧,怎麼了?哪兒不舒服?」
夏妧沒說話,忽然撲過去摟住他的腰,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:「雲舟,我今年可能沒法跟你一起回去了。紅梅嬸子說你是第一,我跟田甜同分,不一定爭得過她。」
她頓了頓,吸了吸鼻子,「沒關係的,你明年再等我一年,我跟顧笙哥一起考回去。」
傅雲舟原本還輕輕拍著她的背,聽到最後那句話,手指倏地停住了。留她在這裡跟顧笙雙宿雙飛?他嘴角微微一沉,眼底划過一絲極淡的暗色。
名額不可能多出一個,可如果夏妧執意和田甜爭搶,上頭為了息事寧人,把名額直接取消也是常有的事。他沉默了一整夜,翻來覆去沒合眼。
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他就爬起來,把今年報考的細則翻來覆去看了又看。終於,他在一欄不起眼的小字里找到了破綻。
田甜的高中畢業證來自他們體校,但體校當年只招收男生,田甜是怎麼拿到畢業證的?
不管當初校方出於什麼原因發了這張證,只要有人去舉報,她的成績就會作廢,畢竟她連畢業證都是違規的。
可沒等他動身,林志芳母子已經抱著孩子先一步鬧到了大隊長家。
「大隊長!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!」林志芳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懷裡幾個月大的娃娃被吵醒了,扯著嗓子嚎哭起來,「孩子打生下來就沒見過他娘一面!你讓田甜去上大學,不就是讓她拋夫棄子嗎?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!」
陳育明站在後面,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,可那雙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心裡翻湧的恨意。
林志芳是鐵了心要把這個名額給夏妧的,夏妧去了城裡,還能拉扯他們一把,田甜要是走了,那就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
傅雲舟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,眼中閃過一抹幽深的光。他主動走上前,低聲對林志芳道:「大姨,您想讓妧妧去上學嗎?我倒有個法子。」
當天下午,傅雲舟領著母子二人去了縣教育局。林志芳懷裡抱著嗷嗷哭的娃娃,陳育明手裡攥著田甜那張高中畢業證的複印件。
辦事員看著眼前這一幕,一個老太太哭天搶地,一個漢子滿臉晦暗,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娃娃,他看的頭皮都麻了。
等他把情況如實上報,局裡當天就下了決定,田甜的報考資格有問題,成績取消。
當傅雲舟把這個結果告訴夏妧時,夏妧正在家裡休息。她聽完,垂下眼帘,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。
第一年高考,很多人壓根沒準備好,有的人甚至被家人鎖在家裡不許出來考。
往後每一屆,考生只會越來越多,題目只會越來越難。田甜這一次錯過了,往後還有沒有那樣的運氣,可就難說了。
大隊長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當眾宣布了工農兵大學名額歸屬的那天,全村人都圍了過來。
傅雲舟站在人群前排,回頭沖夏妧笑了笑,周圍此起彼伏都是恭喜聲,鄉親們是真心替這對年輕人高興。
只有田甜一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,臉色白得像紙。她剛剛接到通知,她的高中畢業證被收回,成績作廢。
她付出了那麼多,身子虧空也不肯放棄複習,連重點都是她夜裡點著蠟燭一點點摳出來的。
而夏妧呢?連複習筆記都是傅雲舟替她記好的,連苦都沒怎麼吃過,憑什麼名額給她呢?
可她再委屈也沒用了,名額已經下來了,夏妧和傅雲舟馬上就要收拾行李回城。而她,今年再沒有第二次機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