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妧把他們帶回小院,安置得很隨意,除了給易璇騰出一間房,其他人全都隱藏在院子裡。修士本就不用睡覺,各自打坐就是。
可偏偏有個人掛在了她屋頂上,黎夜不知什麼時候翻上去的,枕著胳膊平躺著,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,兩條腿搭在檐邊晃蕩,一副自在的模樣。
夜深下去的時候,夏妧養的那隻靈兔跳上了房頂。兔子踩著黎夜的胸口走過去,硬生生把閉目養神的他踩得睜開眼。兔子見他醒了,蹦蹦跳跳跑開,等他閉上眼又繞回來,踩一腳,再跑。
黎夜壓了壓火氣,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沒忍住,猛地伸手去抓。兔子躥得快,他整個人跟著撲空,嘩啦一聲,瓦碎了一大片,他從窟窿里直直砸了下去。
他躺在夏妧床上,頭頂豁了個大口子,碎瓦落了一地。夏妧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,頭髮散著,半撐起身子看他,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。
黎夜摔得不輕,後腦勺嗡嗡響,正要開口說什麼,一陣陰森森的風就壓過來了。
院門口站了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,鳳冠垂著珠簾,看不清臉,但那一身紅在月光底下扎眼得厲害,像一張燒透了的紙。
童謠似的唱詞從她嘴裡淌出來,嗓音尖細,字字掐著人的神經:
「鬼新娘,紅嫁裳,半夜三更貼喜牆。嗩吶響,鑼鼓鏘,迎親抬進亂墳崗。」
「紙錢飛,香火亮,轎簾一掀白骨晃。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對拜吃人腸。」
眾人屏息,正要祭法器,身體卻齊刷刷軟下來,意識像被人拽了一把,猛然墜入一片灰白的虛無。
夏妧再次睜眼的時候,身上換了嫁衣,鳳冠壓得頭皮發緊。旁邊的男人穿著大紅喜袍,胸前掛著綢花,眉眼是黎夜的眉眼,眼神卻是空的。
他攥著她的手,攥得指節都泛了白,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,涎水沾濕了嘴角。
鬼新娘把她扔進了一個傻子身邊,這個傻子瞧著還是黎夜。
夏妧心裡清楚,這是幻境,要想破出去,就得讓黎夜在幻境記住她,對她至死不渝。可眼前這個人連她是誰都弄不明白,看來得費些功夫了。
她被簇擁著拜了天地,送進洞房。紅燭晃得人眼暈,黎夜掀了蓋頭,咧著嘴沖她笑,半天說了句:「漂……亮。」
然後往她嘴裡塞了顆蓮子,黏糊糊的手蹭了她一腮幫子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夏妧日日跟黎夜相伴,她每天蒸一籠桂花糕,親自餵給黎夜。黎夜傻歸傻,嘴倒靈,頭一回吃了兩塊,後面就天天追著她要。
她把蒸籠端出來的時候,他就搬個小凳坐在灶台邊上,拿膝蓋當桌子,托著下巴看她。有時候看著看著,會伸手戳她的臉,傻笑著一動不動。
夏妧起初還躲著他,後來懶得躲,就隨他去,手上沾了麵粉就朝他鼻尖一抹,他癢得打噴嚏,眼淚都嗆出來,卻笑得更歡了。
就這麼過了兩三年,黎家上下對夏妧還算客氣,因為她打理內務,處處操持得妥帖,雖然丈夫是個傻子,但日子好歹過得下去。
直到有個雲遊道士上門,說能治好黎夜的病。黎家上下如獲至寶,傾盡了大半家產換了道符水。黎夜灌下去,昏迷了整整三天,醒的那天,那雙眼睛就清明過來了。
他看著夏妧,看了很久,久到她心裡發毛,然後他說了句:「這三年辛苦你了。」
夏妧什麼話都沒說,只是抱著他哭了起來,黎夜還有些拘謹,但還是小心的給她順氣。
清醒後的黎夜十分聰明,書讀的很好,不到兩年就捐了官身,進了京畿衙門。因為公務繁忙,他常常深夜才回來。
夏妧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,桂花糕蒸了又涼,涼了又熱,最後她自己將糕點吃掉。
他不回來的時候,她對著院牆發呆。他回來的時候,袖子裡總藏著東西,有時候是支簪子,有時候是盒胭脂,有時候就是塊帕子裹著的糖,總是能把夏妧哄好。
雖然聚少離多,但是他們的感情還是很好。
只是成親好幾年,夏妧的肚子還是沒動靜,黎家終於開始著急了。婆母整日給她臉色看,往黎夜書房裡塞了好幾位小妾。
黎夜知道他娘做的這些事,當場摔了茶盞,當著全家人的面把他娘頂了回去:「我黎夜這輩子,只娶一個妻子。」
後來黎夜的官越做越大,彈劾也跟著來了。他的政敵一封密奏遞到御前,說他結黨貪墨。證據是假的,但天子信了。
黎夜被下了詔獄,黎家一夜垮了,奴僕跑了大半,親友也不再往來。所有人都勸夏妧趁早抽身,她只當沒聽見。
她換了身粗布衣裳,每天提一籃粗餅去牢里看他。獄卒不讓久待,她只能隔著柵欄,把餅掰碎了遞進去。
黎夜被鎖著手腕,低頭去嚼她遞的餅,嚼著嚼著忽然說道:「甜的。」
夏妧笑了下,然後捂著嘴巴又哭了。
後來探視也探不成了,她站在牢門外,隔著鐵欄看著黎夜,說了句:「我會救你出來的。」
黎夜像是看出了什麼,他口中不斷喊著「夏妧」的名字,夏妧還是離開了。
天子出巡那日,夏妧從人群里衝出去,撞上了親衛的刀刃。血潑在青石板上,她倒下去,最後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說的還是那句話:「求陛下……還我夫君清白……」
天子動了惻隱之心,下令重新調查此事,為黎夜洗清了冤屈。黎夜走出詔獄那天太陽很大,他一路跑回家,院子裡沒人,灶台是冷的,案板上擱著半塊沒蒸完的桂花糕。
他派隨從出去找人,可隨從帶回來的是一具屍體。黎夜掀開白布,看到的是她緊閉著眉眼的臉龐。
後來天子發現了他的才華,要將公主嫁給他。黎夜跪在殿前,抗旨道:「微臣不娶,微臣已經有了妻子。」
天子大怒,覺得黎夜不顧皇家顏面,將他幽禁了起來。當夜黎夜把她抱到新房中,重新為她穿上那身大紅的嫁衣,貼著她額頭,說了一句:「妧妧,咱倆一起走。」
黎夜推倒了蠟燭,大火燒了一整夜,當黎夜斷氣的那一刻,幻境碎了。
鬼新娘從裂縫裡跌出來,紅嫁衣破了口子,鳳冠歪著,她垂頭看著自己的手,反反覆覆地說道:「不可能,不可能,男人都靠不住,他怎麼可能……」
她沒說完,天劍宗的弟子已經動手了,聚靈袋套下去,她掙扎了兩下,被封印了進去。
眼前濃霧散盡,修士們各自收劍歸鞘,整頓片刻便準備動身回到天劍宗,讓長老們將她鎮壓。
夏妧睜開眼的時候,發現黎夜就靠在她旁邊,兩個人肩抵著肩,她半倚在他胳膊上,像幻境裡無數次那樣。
她抬頭看他,他轉過頭來,四目相對,誰都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