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師兄，你去哪裡了？」易璇推開門，便怔住了。
屋裡，黎夜正坐在床沿，夏妧靠在他肩頭，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卻有種說不出的親昵。
易璇微微張大了嘴，一時失神。
自從夏青師姐走後，大師兄就像換了個人。表面還是那個有求必應的大師兄，內里卻冷得像塊捂不熱的石頭。同門的請求他從不推拒，可誰也別想走進他的內心。
易璇曾親眼見過有師妹崴了腳想往大師兄身上湊，他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，讓那人撲了個空。可現在，他居然任由夏妧靠在自己肩上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夏妧被開門聲驚醒，慌忙從床邊站起來，耳根泛紅，低頭去看自己那間被幻境震塌了大半的屋子，眉間籠著薄薄的愁色。
易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在地上有幾隻蹦蹦跳跳的兔子，隨口道：「夏姑娘，這些兔子是你養的嗎？」
萬劍山有很多靈兔，這些兔子吸食草木靈氣後皮糙肉厚，偏偏又沒開靈智，最是擾人。藥田裡的靈草被啃了是常事，弟子們見了就趕，趕走了又來，煩不勝煩。
可夏妧屋前這片藥田，靈兔們只在外圍打轉，一隻都沒往裡蹦，像是有人畫了條看不見的線。
夏妧有些不好意思：「是它們打擾到你了嗎？我這就讓它們走。」
她話音才落，幾隻兔子竟像是聽懂了，排著隊從門縫裡擠出去，蹲在院牆下齊刷刷仰頭看她，那模樣活像等著誇獎的孩子。
易璇看得眼睛發亮，轉頭拉了拉黎夜的袖子：「大師兄，夏姑娘屋子都塌了，不如帶她回天劍宗吧。我看她這本事，跟著三長老的御獸宗最合適！」
說到御獸宗，夏妧眼睛亮了亮。她知道自己沒有仙骨，可若能馭使靈獸，也算一條出路。只是她不大確定，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：「我真的可以嗎？」
「這有什麼不可以的！」易璇恨不得替她拍板，「你天生就能跟靈獸親近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。」
她說著抬眸去看黎夜，眼裡帶著幾分懇求：「大師兄，我跟師妹還不會御劍帶人，你把夏姑娘捎上唄。」
她不由分說地把夏妧往黎夜的青蓮劍上推，夏妧一腳踏上劍身，劍身微晃，她整個人往前一栽，下意識抱住了黎夜的胳膊。
待劍身騰空而起，她嚇得眼睛緊閉，睫毛抖得厲害，十指扣在他手臂上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黎夜低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，沒掙開。
幻境裡那一世夫妻，雖是假的，卻也不全是假的。那些朝夕相對的日子，還有最後他抱著她屍體時胸口裂開似的疼，他都記得很清楚。
那種疼，除了夏青走的時候他體會過一次，如今是第二次。
到了天劍宗，弟子們清一色的紫衣，見了黎夜紛紛垂首讓道，恭恭敬敬叫一聲「大師兄好」。夏妧跟在後面東張西望，心裡暗暗咋舌，原來黎夜在這裡的地位這麼高。
三長老陸瑩是個愛穿紅衣的女子，身側趴著一隻生著翅膀的白虎，正閉著眼假寐。夏妧一眼就認出來，那不是玄獸白虎，是凶獸窮奇。
只是它還小，通身雪白，翅膀也才剛長出絨毛，天劍宗上下只當它是只稀罕些的靈獸。
這隻窮奇再過不久就要成年，成年之際會性情暴亂，屆時幾位長老合力才能將它鎖進深潭，而最後收服它的，會是這本書的女主，女主有跟靈獸對話的本事。
巧了，夏妧也有這本事。她懷疑這是夏家的祖傳，畢竟夏灼塵名震修真界靠的也不全是劍術。至於父母，她暫時不打算主動相認，讓他們自己發現，那份愧疚才會更重。
白瞳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，打了個哈欠。夏妧耳邊響起一個少年音，帶著被吵醒的起床氣：「這些愚蠢的人類，吵死了，還讓不讓本尊睡覺了！」
夏妧沒忍住，噗嗤笑出聲來。她彎腰把白瞳身邊滑落的獸皮撿起來，輕輕給它蓋回去。白瞳尾巴一頓，又睡了。
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，易璇拽住夏妧的袖子，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：「夏姑娘！白瞳居然讓你碰了！天劍宗除了三長老，誰都不能靠近它的！」
白瞳是上任宗主留下的靈獸，被發現時被玄鐵鎖鏈捆得動彈不得，後來老祖說它無善惡之分，見善則善，讓全宗上下好生感化。
於是白瞳就成了天劍宗的鎮山靈獸，可惜脾氣大得離譜，除了三長老偶爾能餵它兩口靈藥，誰挨近了都要被吼得耳鳴三天。
「喂，人類，你是不是能聽懂我說話？」白瞳猛地站起來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住夏妧。
夏妧在眾人驚愕的目光里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白瞳興奮得原地轉了個圈，嗷嗷叫了兩聲。旁人聽起來只是獸鳴，夏妧耳邊卻是一連串的：「那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！你跟他們說，我快無聊死了！每天躺在這裡看雲看樹看石頭，連石頭都嫌我煩了！」
夏妧彎下腰，湊在白瞳耳邊小聲說道：「帶你出去玩可以，但你得聽我的話，不然他們不會放你出去的。」
白瞳高傲地昂起頭，甩了甩尾巴，然後悠然地在夏妧腳邊繞了一圈，那姿態活像個得了承諾還要強撐著面子的孩子。
夏妧心裡有數，這隻窮奇心智不過幾歲孩童，性格像一張白紙，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
陸瑩撫掌笑起來：「好啊，易璇，你真是給我帶回來一個寶貝。這個徒弟我收了，妧妧以後就是我的關門弟子了，你們可不許欺負你們的小師妹。」
天劍宗不愧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門，劍修、體修、音修各有所長。夏妧留下來才知御獸一途學問有多深，先要了解靈獸性情和生長習性，然後再配合心階功法，才能馴化靈獸。
夏妧樁樁件件都要從頭學起，等她好不容易摸到些門道，外面已經過了一個多月。
白瞳每天雷打不動地蹲在她門口等著，等到一身雪亮的毛都蔫兒了。
夏妧覺得好笑，又有些心軟。這一個多月，黎夜竟然一次都沒出現過。她有意無意在宗門裡轉了幾圈，遇見過易璇，遇見過其他弟子，唯獨沒碰見他，倒像是有意避著她似的。
不行，她得逼他主動來見自己。
今天是正月十五，一月之中魔氣最盛的日子，就今天出去吧。
她推開門，夜風裹著月色湧進來。白瞳從地上爬起來，抖了抖毛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像兩盞小燈。
夏妧低頭拍了拍它的腦袋，輕聲道：「走，帶你出去玩。」
白瞳低低嗷了一聲，振開翅膀，雪白的羽翼在夜色里舖展開來。
與此同時，宗門另一頭，黎夜站在窗前，望著十五圓月下那片微微泛紅的雲層，眉心慢慢地擰緊了。他握劍的手緊了緊，終於推開門，朝山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