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日,雲深秘境即將開啟,黎夜帶著夏妧與易璇提前一日抵達秘境入口外的小鎮上,在客棧落腳休整。
客棧不大,往日裡住客寥寥,今夜卻被各宗門趕來的弟子擠得滿滿當當。合歡宗的姬無妄更是大手筆,一早便包下了整個二樓,此刻站在樓下大堂,還能聞到從二樓飄下來的濃郁脂粉香氣,甜膩得讓人喉頭髮緊。
易璇一進大堂,目光便開始在人群中打轉。夏妧正想問她找什麼,便見客棧門被推開,一隊灰衣僧人次第而入,個個面容沉靜,步履輕穩。
其中,中間那人穿著金色禪衣,神情中似有悲憫之色,看見他易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整個人像被什麼勾住了魂似的,目光黏在那年輕僧人身上不肯挪開。
夏妧壓低了聲音問身旁的黎夜:「大師兄,這些人是?」
黎夜端著茶盞,目光淡淡掃了一眼:「這是明禪寺的僧人,明禪寺以化解世間災厄為己任,心法講究清心固本,素來不摻和各宗門的紛爭,此番來雲深秘境,大抵也是為了尋些奇藥救人。」
難怪,夏妧方才隔著幾步遠,便覺心神莫名安定了幾分,像是燥熱的夏天忽然吹來一陣涼風。不過看易璇那副樣子,想來也只是單相思罷了。
他們來得算早,黎夜要了兩間客房,夏妧跟易璇同住一間,但明禪寺那一行僧人只能在客棧外的走廊下盤膝打坐了。
當晚,夏妧準備歇息,卻半天找不到易璇的人影,不用想也知道她去了哪兒,方才易璇眼裡那點小心思簡直寫在了臉上。
夏妧無奈地搖了搖頭,自己打了水簡單擦洗了一番,換上寢衣,準備躺下。
被子掀開的一瞬間,她整個人僵住了,一個紅衣男子正側臥在她床上,一隻手支著下巴,桃花眼微微眯起,琥珀色的瞳仁在燭光下流轉著淺淡的光。
這人少了尋常男子的凌厲,多了幾分慵懶撩人的意味,抬眼一瞥便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勾纏,正是剛才見過的合歡宗少主姬無妄。
夏妧剛要驚呼出聲,那隻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,掌心溫熱。姬無妄壓低聲音,偏了偏下巴朝窗外示意,「別吵,你看外面那群人,正找我呢。」
夏妧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,果然見走廊上有幾個女修來回踱步,目光在門縫間閃閃爍爍,像是在搜尋什麼。
她眨了眨眼,等那群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才悶聲悶氣地開口:「那你什麼時候走?」
姬無妄晃了晃手裡的摺扇,懶洋洋道:「明早再說吧,這會兒出去,准被堵個正著。」
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鼻尖微動,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,「放心,你這樣清湯寡水的,我可看不上。」
話雖這麼說,可他聞到她身上剛沐浴過後殘留的淡香時,耳根卻不由自主地燙了一下。他暗自蹙了蹙眉,難不成這女子也會合歡宗的秘術?為何他心跳的這麼快!
他霸占了她的床榻,倒也沒有真的讓她睡地上的道理。磨蹭了一會兒,他自己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,鋪在地上,皺著眉頭躺了下去。
可他身嬌肉貴慣了,地鋪又硬又涼,躺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開始翻來覆去,嘴裡嘟嘟囔囔抱怨個不停。
夏妧聽著好笑,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自己枕的那隻軟枕扔了下去:「給你。」
姬無妄接住軟枕,愣了一瞬,隨即哼了一聲,卻也沒推辭,墊在頸下,果然舒服了許多。他側過頭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端詳著夏妧的臉,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他目光凝住,「你跟夏青是什麼關係?為什麼長得跟她那麼像?」
夏妧摸了摸自己的臉,也有些疑惑:「我真的很像大師姐嗎?其實我沒有見過她,我是數月前才進入天劍宗的,連她的畫像都沒見過。」
姬無妄盯著她看了半晌,慢慢收回目光。面前這個女子眉眼乾淨,說話時目光清正,帶著一種渾然不覺的天真。跟夏青那個驕縱得沒邊、頭腦空空的女人確實不太一樣。
他還記得有一回他正在浴池裡泡著,夏青居然偷走了他所有的衣物,害他裹著一張薄毯穿過整個合歡宗山門,簡直丟人丟到了姥姥家。
可面前這個人,心性倒是純善,不過初次見面,便知道把軟枕讓給他。
他絮絮叨叨說著,可床上那人許久沒有應聲。姬無妄扭頭一看,她已經睡著了,呼吸綿長而均勻,睫毛安靜地垂著,落下一小片陰翳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,她是第一個在他面前睡得這麼毫無防備的人,也是第一個看他時眼裡乾乾淨淨、沒有半分痴迷糾纏的人。他忍不住自我懷疑了一瞬,難道自己的魅力下降了?
他想著想著,也闔上了眼。雖然他這樣修為的人,一夜不睡也無關緊要,可他向來貪慾,更何況在這裡他十分安心。
只是他沒想到,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一道銳利的劍氣便擦著他的喉嚨劃了過去。
姬無妄猛地睜眼,幾乎是憑著本能往旁邊一滾,才堪堪避開那道劍鋒。他披散著頭髮從地上彈起來,看清來人後,臉色鐵青地罵了一句:「黎夜,你瘋了?」
黎夜的身上滿是戾氣,厲聲質問道:「你對她做什麼了?」
話沒說完,第二道劍氣已經追了過來。姬無妄連滾帶爬地躲閃,衣襟都被削去了一角,急急爭辯道:「我能對她做什麼!我在地上躺了一整夜,骨頭都酥了,你自己看看我碰她了沒有!」
黎夜收了劍,目光冷冷掠過他凌亂的衣袍,又落在床上安睡的夏妧身上。
她確實是衣裳齊整,被子也好好地蓋到胸口,連頭髮絲都沒有亂一根。可他方才和姬無妄這番動靜,擱在尋常人身上早該驚醒了,夏妧卻半點反應都沒有。
黎夜眉頭驟然一緊,幾步走到榻邊,抬手搭上她的脈門。片刻之後,他臉色沉了下來,「脈象紊亂,靈脈有碎裂的痕跡。這次如果拿不到青元果,她恐怕有性命危險。」
他很快便猜到緣由,她一定是偷偷修煉了高階心法。越強的心法越需要強韌的根基來承托,她根基未穩,身體撐不住那樣霸道的力量灌注。
他想起這幾個月他夜裡去藏經閣附近巡視時,好幾次都看見她窗口的蠟燭亮到後半夜,她低著頭,正在一筆一筆地抄錄心訣。
對她來說,修煉就這麼重要嗎?或者說,他的喜歡就那麼重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