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片刻後，黎夜轉過身，看向姬無妄，「姬無妄，合作一次。你幫我拿到青元果，我答應你一個條件。」
姬無妄斜倚在窗邊，攏了攏被劍氣削亂的衣襟，聞言眉梢一挑：「哦？那我要碧岑劍，你捨得嗎？」
黎夜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，那柄劍是當年師尊用一塊偶然得來的千年玄鐵，親手鑄造的。他和夏青一人一柄，劍出同源，劍鞘上的紋路拼起來是一整幅山水長卷，分別取名青蓮和碧岑。
夏青不在了，那柄碧岑劍便成了她留在這世間的為數不多的遺物。他收在劍匣里，平日連碰都很少去碰，只在夜深人靜時會打開匣子看上一眼。
他低頭看向榻上的人，夏妧昏睡著，嘴唇有些發白，側臉被晨光照出薄薄的一層絨毛。
她睡著的樣子跟夏青並不像，夏青從來不會這樣安靜，她醒著時轟轟烈烈，睡著了也翻來覆去，沒有一刻安分。
可此刻光影落在她臉上，那種薄薄的脆弱感，卻讓黎夜的心口猛地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。
「好，我答應你。」
姬無妄愣住了，這柄碧岑劍，他過去明里暗裡提過多少次，拿多少寶物去換，黎夜都吝嗇給他看一眼。如今，竟然就這麼應了。
他忍不住又看了夏妧一眼，她整個人安安靜靜的，和記憶里某個人的輪廓隱隱重疊。姬無妄忽然明白過來，夏青已經走了，眼前這個人，他不能再弄丟了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，姬無妄輕輕嗤了一聲，別過臉去。
他整了整衣袖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，「走吧，去晚了，青元果可就被別人摘了。」
黎夜往夏妧體內渡入一縷靈氣，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，這才悠悠轉醒。
睜眼時，正對上黎夜眉間尚未完全散盡的擔憂，那雙素來淡漠如雪的眼睛裡，此刻竟浮現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夏妧不由得彎起唇角，嗓音還帶著剛醒來時特有的軟糯：「大師兄，你怎麼來了？是我起得太晚了嗎？」
黎夜垂眸看著她，聲音仍是清冷的，卻已然沒了往日那層拒人千里的疏離：「沒有，該出發了。」
在鑒真那兒碰了一鼻子灰的易璇此刻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間外面，眼底還殘存著幾分不甘和委屈。她剛踏進房間，就迎上了大師兄一記冷冽的眼刀，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。
易璇心頭猛地一跳，還以為夏妧又出了什麼事，慌忙湊上前把她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。確認她毫髮無傷後，她才稍稍鬆了口氣，隨即反應過來大師兄定然是發現她私自去找鑒真了，才會這般動怒。
她暗自嘆氣，這次過來是幫妧妧的，她不能再顧此失彼了。
辰時將至，天邊最後一縷夜色也被晨光吞沒。雲深秘境準時開啟，半空中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，內里翻湧著混沌的雲氣和幽暗的光芒。
所有人的修為瞬間被壓制到築基三層，經脈中的靈力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，運轉得滯澀而艱難。
夏妧儲物袋裡的白瞳早已經不耐地探出腦袋，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。等進了秘境，再想把它送回去便不可能了。
還好，妧妧還是帶它來了，它一定要幫妧妧找到青元果。
轉眼間，眾人眼前一黑，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捲入秘境之中。等夏妧再睜開眼時，四周已然換了天地，黎夜和易璇都不知道被傳送到了何處。
她獨自站在一片蒼茫的霧靄之中，腳下是青灰色的石地。她低頭拍了拍腰間的儲物袋，鼓鼓囊囊的，裡頭的保命法器被黎夜和易璇塞得滿滿當當，符籙、丹藥、陣盤，幾乎應有盡有。
夏妧深吸一口氣，倒也不慌張，反而生出了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霧氣緩緩散開，一座望不見盡頭的階梯赫然出現在她面前。石階古樸厚重，每一級都泛著淡淡的靈光，仿佛沉澱了千百年的歲月。
這便是第一關，修士唯有憑藉自身實力，一步一步攀爬而上，靈力、體力、心志，缺一不可。
夏妧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時，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，並無異樣。起初幾百階，大家都如履平地，可漸漸地，夏妧注意到身旁不少人開始面露難色，腳步也變得遲緩起來。
原來這階梯每過一百階，難度便陡增十倍。第五百階時，開始有人支撐不住，被無形的力量彈飛出去，消失在虛空之中。
夏妧咬著牙一步步向上，衣衫被汗水浸透，貼在背上，她不曾想會在這裡遇見鑒真。
鑒真手持禪杖，步履沉穩，遇到力竭之人便停下來分發隨身攜帶的丹藥，言辭溫和，目光悲憫，當真是個心懷眾生的好人。
然而不遠處一個留著長須、臉型瘦長的中年男人，眼底精光閃爍，趁著鑒真正要從腰間取丹藥的間隙，猛然暴起，一把奪過鑒真的儲物袋，反手便是一道凌厲的劍氣，想將他從靈梯上打落下去。
變故來得太快，鑒真身形一晃，整個人朝後仰去。夏妧瞳孔驟縮，幾乎來不及多想，指尖掐訣，儲物袋中一道白光竄出，白瞳展開雙翼，堪堪托住鑒真的後背，他才穩住身形，驚魂未定地立在台階上。
那中年男人見一擊不成，冷哼一聲，抱著搶來的儲物袋便向上竄去，轉眼消失在霧氣中。
鑒真平復了呼吸，回身望向夏妧，雙手合十，鄭重行了一禮：「請問這位道友出自何門？方才出手相救，實在感激不盡。」
夏妧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語氣坦蕩：「我叫夏妧，是天劍宗弟子。」
她頓了頓，看向鑒真，目光認真，「我知道鑒真師傅心善，可在這幻境之中，善良若無鋒芒，便是軟弱。師傅既是為尋藥救人而來，便不該逞一時意氣。方才那人，你若早防備三分，也不至於被偷襲得手。」
鑒真微微一怔，隨即苦笑著頷首：「夏道友說得是，方才的確是我大意了，也算吃了個教訓。」
此後兩人便結伴同行，鑒真靈力深厚，夏妧心思機敏，彼此照應，倒也順暢了許多。
到了最後一百階時，身旁之人已經寥寥無幾，絕大多數都被淘汰出局。石階之上，忽然浮現出三個蒼勁古樸的大字——問心梯。
夏妧剛踏上這一段的瞬間，便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探入識海，像一面鏡子，將她心底的慾念、執念、恐懼一一映照出來
好在她精神力強勁，又有系統的保護，只是一瞬間，她便恢復如常。
問心梯考驗的從來不是有沒有雜念，而是能否在雜念之中守住本心。鑒真亦是如此，他心系蒼生，悲憫卻不執迷，腳步反而比先前更穩了幾分。
等夏妧登頂時，眼前豁然開朗，一片開闊的平地之上，黎夜倚劍而立，衣袂被山風吹得翻飛，清冷如玉，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階梯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