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當日，天劍宗的演武場上空懸著一面巨大的銅鏡，鏡面流轉著靈光，將每一組對陣的名字依次映出。
四人一組，每組僅兩人可晉級。夏妧一眼掃見自己的名字旁赫然寫著「鑒真」二字，不由得彎了彎眉眼。
因為秘境中的緣分，兩人關係不錯，鑒真也與她投契。兩人站上擂台時相視一笑，默契十足地左右包抄，靈力與佛光交錯輝映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將另外兩名對手逼落台下。
鑒真收掌時還不忘朝她眨了眨眼：「妧妧，你這御獸之法愈發精進了。」
而隔壁擂台上的夏青，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她出手極快，靈力如刀刃般劈斬而出，每一擊都帶著不容喘息的重壓。
同組的三名弟子幾乎是被她逐一碾壓過去的，第一個被她一記掌風推出界外時，口中溢出血絲，第二個想近身纏鬥，被她反手扣住腕骨擲了出去，落地時悶哼一聲半天爬不起來，第三個乾脆見她走來便主動跳下了擂台。
夏青立於中央，衣袍獵獵，眼底的戾氣濃得化不開。看台上的幾位長老不約而同地皺了眉，大長老捋著鬍鬚輕嘆一聲，卻終究沒有開口，規矩如此，勝者為王，他們無可置喙。
此後數輪，夏青幾乎是每場最快獲勝之人。她的靈力渾厚，招招直奔要害，對手往往撐不過十息便狼狽落敗。
反觀夏妧，速度便慢了許多。她本身的靈力並不算拔尖，依仗的是御獸之術，一頭羽翼青翠的四級靈雀盤旋身側，與她心意相通。
每一場比試，她都讓靈雀先以柔勁試探，再以巧勁化解對手攻勢，即便占了上風，也總是及時收手，寧可將對手輕輕送下擂台，也不肯傷及分毫。
幾輪下來，眾人漸漸生出好感，私下議論時都說：「夏妧姑娘心善，跟她比試，就算輸了也不覺得丟人。」
這些話自然傳進了夏青耳中，她倚在廊柱旁，遠遠望著夏妧在台上溫聲安撫靈雀的模樣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，假惺惺，真沒用。
對敵人仁慈，便是對自己殘忍，這道理她早該明白。等她抽中與夏妧對戰，她會讓這個妹妹切身體會，什麼叫作後悔。
仿佛天意作弄，最後二十名弟子角逐時，銅鏡上果然清清楚楚地映出了「夏青」與「夏妧」兩個名字。與此同時，另一側的對陣欄里，魔族十人竟然悉數晉級，引來滿場譁然。
看台上的各宗長老面色各異，有人低聲嘀咕：「魔族的實力比預想中強得太多了。」
下一場，易璇對上了魔族的樓淼。樓淼身量纖細，立在擂台一角，周身卻翻湧著金丹期的渾厚靈壓，一雙赤瞳冷冷盯著對手。
易璇深吸一口氣，握緊了手中長劍，知道這一戰必須贏。大比前十名將獲得明禪寺的地階功法，那是鑒真師門的不傳之秘，若能拿到手，她便有了更多理由與他往來。
擂台上劍氣縱橫，易璇的劍法綿密如織，銀白劍光織成一張巨網向樓淼罩去。
樓淼身形鬼魅，雙臂一振，兩道黑霧凝成的鎖鏈破空而出，纏上劍鋒，發出刺耳的吱嘎聲。
兩人你來我往，靈力激盪得台下砂石飛濺，堪堪打了個平手。
樓淼被逼得連退數步，眼中閃過一抹狠色，她費盡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，絕不允許功虧一簣。
就在眾人屏息凝視的剎那，樓淼左手一翻，掌心多出一枚烏黑的鐵鉤。她猛地揚手擲出，鐵鉤劃破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嘯音。
易璇側身一避，那鐵鉤卻像長了眼睛一般，在空中陡然拐彎，「噗」地一聲釘入她的右肩胛，隨即狠狠一扯，帶出一塊碎肉與鮮血。易璇悶哼一聲，踉蹌跪地，傷口處靈力飛速潰散。
台下驚呼四起，易璇咬緊牙關，眼中燃起怒火，她對同門向來留有餘地，從不取人性命，可對面這人竟如此陰毒。
她探入懷中，摸出一枚碧綠的丹藥，那是她原本打算留在最後的底牌。此刻，她沒有猶豫，一口吞下。
丹藥入腹的瞬間，一股磅礴的靈力自丹田炸開，沖刷著四肢百骸，肩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。
她站起身，劍尖直指樓淼，口中低喝一聲，全力劈出，一道璀璨如銀河的劍光橫貫擂台，樓淼避無可避，被硬生生轟落台下，落地時噴出一口黑血。
易清風在台上沉了臉色，轉向魔族左護法左翼，冷冷道：「閣下這手段，未免太過了些。」
左翼卻只是笑著擺了擺手，聲音不緊不慢：「易長老說笑了。我們魔族向來只看結果，戰場上，敵人可不會跟你講什麼光明正大。」
他眼角餘光掃過台下其餘魔族弟子，笑意更深，樓淼在他們之中修為只能算中游，剩下的那些，才是他們魔族真正的天之驕子。
另一座擂台上，夏妧與夏青的對決，同樣牽動著無數目光。夏妧跳上擂台時，還朝著夏青甜甜喚了一聲「姐姐」，眉眼彎彎，仿佛這只是一場尋常切磋。
夏青卻連寒暄都懶得做，腳下用力，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撲過來，掌心火球燃起，裹挾著灼人的熱浪轟向夏妧面門。
夏妧反應極快，雙手結印，一聲輕斥，青雀振翅擋在她身前，羽翼上靈力流轉，「砰」地一聲將火球彈開，火星四濺。
夏青攻勢不停，青雀在夏妧操控下靈活閃避，利爪數次堪堪擦過夏青肩頸。
有一回，青雀的爪尖已經抵住了夏青的後頸，只需再進一寸便能制服她，可夏妧眼中閃過一瞬猶豫，指尖微顫，硬生生喚回了靈雀，只低聲說了句：「姐姐，別打了。」
然而夏青等的就是這一刻，趁夏妧分神收勢的剎那，她雙掌合攏，靈力在掌心匯聚，比之前任何一擊都要兇猛。
但青雀不知為何，不停鳴叫，不再聽從夏妧的指令，讓她硬生生承受住了這一擊。
夏妧重重摔落台下，嘴角沁出鮮血，【六六，屏蔽痛覺。】
這些日子她耗費大半心力尋來的轉移符，此刻正在暗處無聲生效。皮肉上的傷看著駭人，真正的內勁卻早已循著符咒的紋路，盡數轉嫁到了夏青身上。
她閉上眼睛，任由黎夜衝過來將她打橫抱起，耳邊是他急促的呼吸與發抖的手臂。
擂台上的夏青揮舞著雙手，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的喜悅，便覺後背一陣撕裂般的劇痛，仿佛有什麼東西從骨髓深處狠狠剜了她一刀。
可這種痛楚轉瞬便消失不見，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她抬起頭時，正對上夏妧被抱走的方向，黎夜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冷，冷到她熟悉的那個溫潤少年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，眼底的敵意鮮明如刃，刺得她心頭一縮。
台下死寂片刻，隨即炸開此起彼伏的議論聲：「夏青怎麼這樣？妧妧明明都收手了！」
「她是想殺了自己的親妹妹吧？」
「我們天劍宗沒有這種心狠手辣的同門！」
聲浪如潮水般湧來，將夏青孤零零地困在擂台上。她垂下手，指甲掐進掌心，耳畔嗡嗡作響。
左翼遙遙望著這一幕，唇角的笑意緩緩加深。他轉臉對易清風道：「易長老果然謙虛，天劍宗真是英雄出少年，這位夏青姑娘，前途不可限量啊。」
那「前途不可限量」六個字，被他拖得又緩又長，滿是玩味。
夏青走下擂台時，沿途弟子紛紛繞道而行，仿佛她身上染了瘟病。
她想起黎夜最後那個眼神，忽然覺得，這大比的第一名，似乎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