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奶娘又驚又懼,又氣又恨,可眼見兩個粗壯的婆子已經朝她走來,她哪裡還敢停留,一把推開身邊的人,竟拔腿就往主院方向跑,那倉皇逃竄的模樣,半點看不出方才還受了傷。
夏妧望著吳奶娘遠去的背影,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,隨即又換上憂心忡忡的神色,扯了扯殷淮初的衣袖,低聲道:「夫君方才為了護我,跟那刁奴起了衝突,她這會兒慌慌張張跑去母親院裡,會不會添油加醋胡說八道?萬一母親聽信了她的話,以為是我容不下人……」
殷淮初聞言,眉頭頓時擰了起來。以他對奶娘的了解,這婦人最擅長搬弄是非,方才在自己這裡吃了虧,必定會跑到尹夫人面前哭訴賣慘,顛倒黑白。
他沉吟片刻,將夏妧的手握緊了些,溫聲道:「別怕,我這就陪你去母親那兒,當面把話說清楚。有我護著你,誰也不能往你身上潑髒水。」
說罷,他牽起夏妧的手,大步朝主院走去,背影挺拔而堅定。
夏妧跟在他身側,微微垂眸,唇角卻幾不可察地輕輕彎了一下。這殷淮初雖然有一些小缺點,但是卻是個耳根子軟的,這樣她行事容易許多。
等到了正院,果然見吳奶娘正拉著尹夫人的手絮絮叨叨地訴苦,一把鼻涕一把淚,說得好不委屈。
殷淮初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檻,連茶都顧不上喝一口,便朗聲截住話頭:「娘,你可不能聽這個瘋婆子的!我方才回來親眼瞧見了,她正端著滾燙的茶水往妧妧身上潑,幸虧妧妧躲得快,否則非燙出疤來不可。」
他說著,又湊近幾步,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:「再者說,娘你還不知道妧妧的本事呢,她手裡的一間胭脂鋪子,一年就淨賺一千兩銀子!所以兒子已經把府中內務全交給妧妧打理了,有她掌管,咱們只管安心享福。」
夏妧聞言,不慌不忙地走上前,端端正正給尹夫人行了個大禮,聲音溫軟卻條理分明:「娘,我表哥還特地撥了人手來幫襯我呢。我既嫁進了殷家的門,便是殷家的人,替爹娘分憂、管好內宅,原是我的本分。往後爹、娘和夫君想添置什麼,只管告訴我便是,我一定盡心盡力,不讓娘操半點心。」
這話說得妥帖,字字句句都落到了尹夫人心坎上。安國公府這一家子,素來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,眼前這場面,跟當初夏穗寧嫁過來時的光景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想當年夏穗寧一進門,便端著架子,處處要強。待她摸清這府邸外表光鮮、內里早已入不敷出的底細後,非但沒有想著悄悄整頓,反倒直接衝到正院,拍著桌子跟殷淮初大吵大鬧,又當著尹夫人的面冷言冷語,說安國公府娶她不過是為了圖她那筆嫁妝。
那一通鬧騰,硬是把婆媳情分、夫妻恩義都撕了個稀碎,可她該掏的銀子卻一兩也沒少的往外拿。說到底,她自己也是個要面子的人,唯恐被人瞧低了去,哪怕心裡再不願,面上也要過得去。
如今換了夏妧,情形便截然不同了。尹夫人雖然心疼吳奶娘,但主僕尊卑她還是分得清的,更何況夏妧乖順懂事,處處以她為先,逢人便說婆婆待她如何好,給足了她臉面。
婆婆有了體面,自然也要給兒媳做臉撐腰,於是,那個在府中作威作福十幾年的吳奶娘,竟然就這樣被攆了出去。
連吳奶娘都落得這般下場,其餘下人更是噤若寒蟬,誰還敢生出半分怠慢的心思?
眾人心裡都明白,這位新少夫人瞧著柔柔弱弱,實則手腕了得,更別提少爺還死心塌地地護著。
而夏妧也深諳恩威並施之道,打一棒子便給顆甜棗,不過月余工夫,安國公府上下便換了番氣象,下人們不再懶懶散散、偷奸耍滑,連灑掃庭院都比從前利落了幾分。
夏妧在安國公府經手的第一樁大事,便是籌辦賞菊宴。這宴席原本是尹夫人打算用來給殷淮初相看親事的,誰料殷淮初先斬後奏,直接把人娶回了家,賞菊宴便只好順勢改成了生辰宴。
可帖子早已經發出去了,滿京城的貴胄都已知曉,也沒有更改的道理。然而夏妧卻半點不見慌張,只安安靜靜地張羅準備。
等到賞菊宴那日,府中煥然一新,各色珍稀菊花沿廊擺放,黃的賽金,白的勝雪,紫的如煙,墨的似玉,更有幾盆罕見的綠菊,引得早到的賓客嘖嘖稱奇。
宴席設在假山流水之間,潺潺水聲伴著絲竹雅樂,池塘邊竟還養了兩隻仙鶴,振翅踱步,儼然一副神仙洞府的景象。
尹夫人被兩個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攙扶出來,身上穿著新裁的織錦褙子,頭上簪著一套玲瓏剔透的翡翠頭面。
她忍不住摸了摸發間的釵環,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:「妧妧,咱們這場宴席統共才花了幾百兩銀子,這首飾我真的能戴麼?會不會太招搖了?」
夏妧抿唇一笑,挽著尹夫人的胳膊,語氣親昵又坦然:「娘說的什麼話,咱們可是堂堂國公府,戴什麼都是應當的。這頭飾是琳琅齋的新樣子,我表哥剛送來的,說請娘先戴著試試。您這樣尊貴的身份戴著好看,京里的貴婦們瞧見了,自然爭相去鋪子裡買,娘這還是幫他做了現成的活招牌呢。」
尹夫人笑意從眼底蔓延到嘴角,拍著夏妧的手背連聲道好。她挽著夏妧一同往前廳走去,一路與幾位相熟的誥命夫人寒暄說笑。
夏妧也不打擾,去找了妹妹夏韞。夏韞遠遠瞧見二姐走來,眼睛頓時一亮。
她曉得二姐生得美,從前在尚書府時,姐妹倆都刻意藏拙,不敢露出半點鋒芒。
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夏妧,通身氣派竟比大姐夏穗寧還要華貴幾分,那舉手投足間的從容,簡直跟端郡王府里的郡主們不相上下。
「二姐,你可算跳出那個火坑了!」
夏韞一把拉住夏妧的袖子,又是捏肩又是捶腿,狗腿得不行,壓著嗓子哀求道:「二姐,看在我從小伺候你的份上,可千萬別忘了我呀!好歹接我出來住幾日,讓我也透透氣嘛。」
夏妧被她逗得忍俊不禁,點了點頭:「行了行了,待會兒我就跟娘說想你了,留你住上幾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