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夏妧與殷淮初一同前往安國公夫婦院中請安。安國公性情爽直,與尹夫人自幼青梅竹馬,夫妻二人膝下唯有殷淮初一子。
幾十年來相敬如賓,府中上下皆知國公爺對夫人百依百順,便是後院也未曾納過一房妾室。
尹夫人雖因出身官宦之家,對門第略存幾分偏見,然而自幼被父兄嬌養,性情反倒比尋常婦人單純幾分,否則也不至於這些年被身邊得臉的奴才屢屢蒙蔽,猶不自知。
請安時,尹夫人見夏妧舉止端莊、應答得體,心中歡喜,竟將當年自己出嫁時母親所贈的一隻羊脂白玉鐲褪下來,親自戴在夏妧腕上,笑道:「這是殷家傳給長媳的東西,今日給了你,望你與淮初白頭偕老,早日為國公府開枝散葉。」
夏妧連忙跪謝,殷淮初在一旁看著妻子腕間瑩潤的玉鐲,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二人攜手回到院中,剛掩上門,夏妧便順勢靠在殷淮初懷裡,仰著臉軟聲道:「夫君,如今我已是你的妻子了,這家中的帳目銀錢,是不是該交給我來打理了?」
她說話時眼波流轉,指尖輕輕勾著他腰間的玉佩穗子,語氣裡帶著三分撒嬌七分認真。
殷淮初最受不得她這般模樣,只覺心頭一酥,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,毫不猶豫地應道:「自然該交給你,我本就嫌那些帳目繁瑣,你願意替我分憂,我求之不得。」
他頓了頓,又捏了捏她的指尖,「只是別太累著自己,若有人不聽話,只管告訴我。」
自此,殷淮初每日上午陪夏妧在院中吟詩作畫、撫琴下棋,午後便去書院讀書會友。
夏妧送走殷淮初後,終於得了空,開始逐一審視府中管事婆子們的底細。這些人見她年紀輕、又是新婦,面上恭敬,背地裡指不定怎樣輕視。
要想在這國公府站穩腳跟,非得尋個由頭殺雞儆猴不可。而那隻最肥碩、最不服管的「雞」,便是殷淮初身邊那位仗著哺育之恩、在府中橫行多年的吳奶娘。只要除掉了她,其餘人自然噤若寒蟬,不敢造次。
夏妧打定主意,便朝門外使了個眼色。不多時,周家送來的一眾懂得管家算帳的小廝丫鬟魚貫而入,齊齊跪了一地,規矩齊整,一看便是受過調教的。
夏妧端著茶盞,笑吟吟地對站在下首的趙管家道:「趙管家,這些可都是我表哥從周家撥來的好手,專門幫我理事的。往後趙福、趙順兩個便去帳房當差,有他們經手的帳目,保管分毫不差。」
趙福與趙順聞言,飛快地覷了趙管家一眼,隨即垂下頭去,一言不發。趙管家心裡卻翻湧起來,這兩個侄兒是他親兄弟的兒子,他無兒無女,下半輩子還指著他們養老送終。
如今二人竟不聲不響地成了少夫人的人,這分明是夏妧在點他,若肯識趣,日後自然有他的好處,若不肯,連侄兒的前程都捏在她手裡。
趙管家在府中沉浮多年,哪裡會不懂這個道理,當即躬身應道:「但憑少夫人吩咐。」
底下幾個原本指望著趙管家出頭拿捏新婦的管事婆子見狀,臉色頓時蔫了下來,面面相覷,各自縮了縮脖子。
唯獨吳奶娘冷哼一聲,昂著頭挺身而出,叉著腰道:「我說少夫人,您還年輕著呢,在尚書府時又不曾被夫人教導過,哪裡知道這其中的艱難?這些髒活累活,還是讓咱們這些做奴才的來替您分擔吧。您只管安生養著,早日給咱們國公府添個小少爺才是正理。」
她話說得客氣,語氣里卻滿是倨傲,眼神斜睨著夏妧,渾然沒把這位新少夫人放在眼中。
夏妧面上笑意不減,眼底卻漸漸冷了下來,她不動聲色地朝站在旁邊的旺兒遞了個眼色。
旺兒自幼跟在夏妧身邊,干慣了粗活,一身蠻力非同小可。得了主子示意,大步上前,掄圓了胳膊,照著吳奶娘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就是一巴掌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吳奶娘被打得整個人踉蹌出去兩步,嘴裡一甜,竟生生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來。
她捂著臉呆在原地,滿眼不可置信,她在殷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奶娘,連殷淮初幼時都對她恭恭敬敬,何曾被當眾折辱過?
一旁的紫蘇非但不勸,反而捏著帕子掩口輕笑,脆生生地道:「少夫人您瞧,這老婆子往後說話怕是都要漏風了呢。喂,吳奶娘,還不趕緊給我們少夫人斟茶認錯?若不然,你這管事嬤嬤的位子,怕是要換個人來坐了。」
話音剛落,便有小丫鬟端著一杯滾燙的茶遞到吳奶娘面前。吳奶娘只覺得胸中怒火滔天,當著這麼多人被打落牙齒已是奇恥大辱,如今還要她斟茶認錯,豈不是要丟盡她的臉?
然而紫蘇早有防備,在吳奶娘撲過來的瞬間便擋在夏妧身前,茶水只有幾滴濺在了她身上。
正在此時,院門被人推開,殷淮初提前從書院回來,恰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臉色驟變,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夏妧面前,一把拉過她的手上下檢查,焦急道:「可燙著了?有沒有傷到哪裡?」
見夏妧毫髮無損,他才稍稍鬆了口氣,隨即轉身厲聲喝問:「到底怎麼回事!亂成這個樣子,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們國公府治家無方!」
夏妧順勢撲進他懷裡,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,將臉埋在他胸前,聲音帶著哽咽:「夫君,這個家我管不了了。今兒我不過叫人來問幾句話,那吳奶娘便說我托大拿喬,竟把熱茶往我身上潑。若不是紫蘇眼疾手快擋在我前面,我今日怕是要被燙得毀容了。」
「還有,我給母親準備的賀壽禮,那是表哥托人跑了好幾個州府才尋來的天青釉花瓶,想著母親最愛瓷器,這禮物必定能討她歡喜,如今全碎了!」
殷淮初聞言猛地回頭,只見地上一攤碎瓷片,釉色青潤如玉,確是難得一見的天青釉珍品。
他記得夏妧前幾日還興沖沖地拿給他看過,說這是周家費了極大週摺才買到的,打算在尹夫人壽辰時獻上,如今竟被摔得粉碎。
殷淮初心疼得眼角直抽,再看向吳奶娘時,眼中最後一絲舊情也消散殆盡。
他素來對奶娘有幾分感念,可一旦牽扯到夏妧,這點感念便輕如鴻毛,更何況今日之事明擺著是奶娘恃寵而驕,以下犯上。
殷淮初面色鐵青,沉聲道:「好啊,我竟不知我們國公府養出了這樣的刁奴!來人,把她拖下去,我這就去稟明母親,將她攆出府去!」
吳奶娘一聽「攆出去」三個字,整個人如遭雷擊,慌亂地跪爬兩步,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。
她不過是想給少夫人一個下馬威罷了,哪裡想到自家少爺竟這般不分青紅皂白,一味偏袒夏妧。
她手上只是濺了幾滴茶水,少爺便急得催人去拿藥膏,而她被打落了兩顆牙,嘴角還滲著血,少爺卻連看都不看一眼,張口就要趕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