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,殷淮初正牽著夏妧的手,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,又親自替她斟了杯熱茶試了試溫度,才遞到她手裡。任誰都能看出,他對這位新婚妻子,是打心眼裡地珍重。
夏尚書因夏妧未按規矩三朝回門,本就窩著一肚子火,此刻見了人,臉便沉下來:「你還知道這是你家?半點規矩都不懂,連你姐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!」
夏妧還未開口,殷淮初便不緊不慢地擱了茶盞,淡淡道:「岳父大人這話說得不對,我夫人是因為身子不適,才晚了這幾日,我親自請了太醫看診,太醫交代要好生休養。怎麼,連太醫的話,岳父大人也要駁一駁?」
他語氣客氣,話里卻鋒芒畢露。夏尚書一噎,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,眼前這個女兒如今是世子妃,又得端郡王府老太君在賞菊宴上親口誇獎,近來風頭正盛。
自己那些同僚見了面便拍著他的肩膀誇他「教女有方」,誇得他老臉發臊,因為這兩個女兒,他確實沒管過一天。
席面擺上來,殷淮初掃了一眼,見滿桌皆是葷腥,唯獨沒有夏妧平日愛吃的幾道清淡小菜,便皺了皺眉,叫來管家:「去,讓廚房重新做一席來,少油少鹽,我夫人吃不得這些。」
他說得雲淡風輕,卻滿座皆靜。夏穗寧攥緊了手裡的筷子,指尖發白,她忽然想起,自己回娘家到現在,鄧硯霆連一句問候都沒有,她心裡堵得慌,連飯菜都沒吃兩口。
夏妧倒是胃口出奇地好,一連用了小半碗胭脂米飯,又夾了幾筷子脆藕,吃得眉眼舒展。
直到魚湯端上來,她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鮮甜的滋味剛漫上舌尖,胃裡卻忽然翻湧起一陣酸意。
她猛地掩住口,伏在桌沿乾嘔了兩聲,面色霎時白了三分。
殷淮初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,一手穩穩扶住她的肩,一手替她撫著後背,轉頭便朝門外喝道:「快!去請大夫來!要城東百草堂的許老大夫,別找那些半吊子!」
許老大夫來得極快,白須白髮,搭上脈時微闔著眼,片刻便露出笑意,朝殷淮初拱了拱手:「恭喜世子爺,少夫人這是有了身孕,尚不足一月,胎像略有不穩,平日裡需得仔細將養。」
殷淮初愣了一瞬,隨即那雙常帶著三分懶散笑意的眼睛驟然亮起來,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點了一簇火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,那時他與夏穗寧婚後的日子過得並不好,她嫌他不務正業,他嫌她刻薄寡恩,兩個人同住一個屋檐下,卻像隔了千山萬水。
他整日歇在書房,在燭光下一坐就是一夜,偌大的安國公府里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。
他以為這輩子也就那樣了,直到現在,他握著夏妧微涼的手指,感受著她腕間輕輕跳動的脈搏,忽然覺得胸腔里那個空蕩蕩的地方,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長出來。
他有了一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,他上輩子求而不得的東西,這輩子竟來得這樣猝不及防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他聲音有些啞,又咳了一聲才找回調子,把夏妧的手攏在掌心裡,珍而重之地握著,「你先別動,你剛剛不是說累了,我帶你先去院子裡歇歇。」
夏妧臉頰微微泛紅,朝鄧夫人那邊歉然道:「娘,我有些乏了,想先跟淮初去歇一歇。」
她話音軟軟的,鄧夫人再有什麼心思,當著殷淮初的面也不敢表露,只僵笑著點了點頭:「去吧去吧,身子要緊。」
殷淮初幾乎是半扶半抱著夏妧出了正堂,一路穿過迴廊,進了她從前住的那座小院。
院門矮窄,青磚地上長了些滑膩的青苔,正屋不過三間,窗戶上的漆剝落了大半。
屋裡雖打掃得還算乾淨,可床榻是張舊榆木的,被褥也薄,連窗紙都糊得東一塊西一塊。
殷淮初站在屋子中央,眉頭越擰越緊。這哪裡是閨閣小姐住的地方?便是安國公府最末等的客房,也比這裡齊整得多。
他忍了忍,什麼都沒說,只脫了外袍和靴子,輕手輕腳地上了榻,把夏妧攬進懷裡。
她像只倦了的小貓,溫順地靠在他胸口,發間淡淡的桂花油香氣鑽進他鼻子裡,讓他心頭那塊硬邦邦的東西又軟了幾分。
他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,「夫人,從前你一直住這兒?」
夏妧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中衣的衣襟:「是啊,從前我這院裡只有兩個丫鬟和一個跑腿的小廝,紫蘇和紫雲本是貼身伺候我的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頓了頓才接上,「後來大姐姐落水,非說是紫雲推的她,娘連問都沒問一句,直接讓人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。紫雲才十四歲,沒挨住,當晚就沒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,可殷淮初能感覺到她靠在自己肩窩處的睫毛在微微顫動。他胸口猛地一緊,手臂不自覺地收攏了幾分。
他從來不知道,後院裡還有這樣吃人的事。那些年他在前頭鬥雞走狗、呼朋引伴,以為全天下的人都過得像他一樣恣意快活。
可夏妧就困在這方小小的、破敗的院子裡,連一個貼身丫鬟的命都護不住。
他貼著她耳畔,聲音低沉卻篤定,「以後不會了,往後有我在,誰也別想再動你一根頭髮。你這輩子,就跟著我好好過。」
夏妧在他懷裡蹭了蹭,抬起眼來看他,眼圈還泛著淺淺的紅,目光像浸了水的琉璃:「夫君,如今咱們有了孩子,我不想再聽別人在背後嚼你的舌根了。你每日都去書院刻苦讀書,憑你的本事,一定能掙個功名回來的,對不對?」
殷淮初被她這樣一雙眼睛望著,忽然覺得喉頭髮緊,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命門。
他每日去書院,讀的是什麼書?鬥雞走狗、聽曲賭錢,隔三差五還跟人約著去城外跑馬,正經功課翻不了幾頁。
連他娘都恨鐵不成鋼地罵過他不知上進,可夏妧卻這樣篤定地望著他,仿佛他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。那目光太燙了,燙得他心口發虛。
他想起夏穗寧拿這事兒嘲笑夏妧時的嘴臉,當時夏妧紅著眼眶沒吭聲,回去後卻一個字都沒跟他提。這份信任,他受之有愧。
可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,他總不能當著她的面承認自己這些年都在荒唐度日。
殷淮初咽了口唾沫,挺了挺胸膛,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:「那是自然!你夫君我天資聰穎,不過是前些年沒把心思放正罷了。如今有了你,又有了孩子,我定然好好用功,給你掙個誥命回來!」
夏妧笑了,眉眼彎彎的,把臉埋進他頸窩裡,「我就知道,我的夫君是最厲害的。」
殷淮初拍著她後背的手頓了頓,嘴角的笑慢慢僵住。他呆呆的望著帳頂,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前所未有的惶恐,萬一沒中呢?萬一她日後知道了真相呢?他那點可笑的驕傲,還能在她面前撐多久?
罷了,他把下巴抵在夏妧的發頂,閉了閉眼,在心裡狠狠對自己說從明日起,把那些狐朋狗友都斷了,把書房裡那些閒書統統鎖起來,四書五經從頭啃起。
他殷淮初活了二十年,頭一回覺得,有人這樣掏心掏肺地信著他,他怎麼也不能讓她把心錯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