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殷淮初自己也同意了,安國公夫婦縱然再捨不得,也攔不住了。
尹夫人抹著眼淚吩咐人去將揚州老宅灑掃乾淨,又命人收拾出滿滿兩馬車的行李,連殷淮初小時候用的硯台都塞了進去,生怕他們在外頭受半點委屈。
臨行前,夏妧回尚書府辭行,這才知道鄧硯霆也要走了。邊疆戰事吃緊,他要隨大軍出征,非一年半載不得回來。
上回跟鄧硯霆賭氣鬧到現在,夏穗寧本以為他總會低頭來哄她,誰知等來的卻是他要走的消息。更讓她慌了神的是,鄧硯霆竟主動派人來問她,願不願意隨軍同去。
夏穗寧抱著鄧夫人哭了大半個時辰,眼睛腫得像核桃:「娘,我不想去邊關。我從小都沒離開過京城,哪裡能吃那個苦頭。風沙那麼大,日子那麼苦,我去了不是活受罪嗎?!」
鄧夫人難得沒有順著她的心意,嘆了口氣勸道:「穗寧,夫妻是一體,要共富貴,也要能同患難。硯霆是你的夫君,難道往後他每次出征,你都要在家中乾等著?這日子還長著呢。」
鄧夫人想著,夏穗寧當初死活要嫁給鄧硯霆,總該是存了幾分真心喜歡的,便又溫聲道:「你們才剛成親不到半年,正是該親近的時候。你當真捨得跟他分開這麼久?」
誰知夏穗寧把臉一扭,賭氣道:「娘,你死了這條心吧,我是不會去的。明日你就跟鄧硯霆說我病了,病得下不了床。」
鄧夫人看著夏穗寧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,重重嘆了口氣,終究無可奈何。
夏妧先去看了夏韞,這才來鄧夫人院裡請安。她福了福身,笑著道:「娘,夫君要去揚州讀書,我也跟著一道去了。往後不能時常來給您請安,您多保重身子。」
夏穗寧在旁邊聽著,不由得嗤笑一聲。那殷淮初是個什麼德行她再清楚不過,寫幾首風花雪月的酸詩還成,正經讀書考功名,那是痴人說夢。
她端著茶盞慢悠悠道:「妹妹可別被人哄騙了去,我那妹夫可不是什么正經人,整日裡跟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處,能讀出什麼名堂來?」
夏妧也不辯駁,只淺淺一笑:「我夫君如何,就不勞姐姐操心了。姐姐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,聽說鄧大哥要出征了,姐姐可收拾好了行囊?」
這話正戳在夏穗寧的痛處上,她臉色一僵,還沒來得及還嘴,夏妧已經帶著一眾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地轉身走了。
如今她是安國府的世子妃,肚子裡又懷著安國公府的頭一個孫輩,腰杆硬得很,壓根不把這對母女放在眼裡。偏偏鄧夫人拿她也沒辦法,畢竟夏妧的身份擺在那裡。
夏穗寧看著夏妧的背影,恨得牙根發癢,扭頭對鄧夫人道:「娘,就讓她再神氣幾天。等硯霆立下大功回來,我看她還敢不敢這樣甩臉子!」
夏妧出了尚書府,卻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拐去了客來香找周商言。前幾日她讓周商言傳給太子的消息,算算日子,太子應該已經收到了。
她在雅間裡等了一會兒,周商言便推門進來了,面色沉凝,開門見山道:「妧妧,你說的可是真的?這次出征的軍官里,有一個是敵國的細作,而且還是太子府的屬官?」
此事非同小可,若真坐實了,七皇子那一黨必定會把這罪名扣在太子頭上,到時候太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
夏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:「怎麼會是假的?你看這個。」
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,展開鋪在桌上。上面的字跡彎彎繞繞,分明是胡文,周商言看了半天也不認得。
夏妧道:「那日淮初跟幾個太子府的屬官喝酒,有個人喝多了,這東西便從他身上掉了出來。淮初不認得這是什麼,便拿回來給我看了。」
周商言將信反覆看了兩遍,神色漸漸松下來,點點頭道:「有這東西在,相信太子一定有法子把那個叛徒揪出來。」
他將信仔細折好收進懷裡,又道,「你要的人,我也帶來了。」
周商言拍了拍手,帘子後面便走出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,懷裡抱著一把琵琶,低眉順眼地福了一禮:「奴家芊芊,給世子妃請安。」
夏妧上下打量了一番,很是滿意。這女子生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,眉目含愁,眼波流轉間儘是楚楚可憐的風致,一看便是會讓男人心生憐惜的模樣。這樣的美人送到鄧硯霆身邊,再合適不過了。
夏妧抬眸看向周商言,「表哥,你想個法子,把芊芊送到鄧硯霆身邊去。往後有什麼消息,她也能儘快傳回來。」
周商言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讚許,他這個表妹果然是聰明人。太子想了好些法子都沒能拉攏到鄧硯霆,那塊臭石頭油鹽不進,既不肯投靠太子,也不肯倒向七皇子,就這麼中立著,反倒叫人最不放心。
與其費心拉攏,不如在他身邊安插一雙眼睛。妧妧想到的這一層,倒是比他還周全。
「你放心,這事交給我。」
第二天,芊芊便出現在了鄧硯霆必經的路口,身旁插著一塊木牌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「賣身葬父」四個字。
她跪在路邊,單薄的身子被風吹得搖搖欲墜,淚珠子一顆顆砸在地上。
鄧硯霆騎在馬上經過,勒住韁繩看了她一眼。那姑娘抬起頭來,一雙淚眼怯生生地望著他,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雛鳥。
他沉默片刻,翻身下馬,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她面前:「拿著,好生安葬你父親。往後尋個正經營生,別糟踐了自己。」
芊芊愣愣地看著那錠銀子,眼淚撲簌簌掉得更凶了,磕頭道:「恩公大德,芊芊無以為報……」
鄧硯霆沒再多說什麼,翻身上馬走了。芊芊抱著銀子跪在原地,望著那隊人馬漸漸遠去,眼底的淚光底下,藏著一絲旁人看不見的清明。
等到大軍開拔,芊芊收拾了簡單的包袱,遠遠跟在隊伍後面。她步子小,走得慢,可一步也沒有落下。
芊芊每隔一個月就會傳一封信回來,從信中,夏妧也知曉大概的情況。芊芊跟著大部隊很快就被鄧硯霆發現了,鄧硯霆趕了幾次,芊芊都沒走。
直到後來,大軍遇到埋伏,芊芊懂醫理,救了鄧硯霆,鄧硯霆才接納了她,帶著她一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