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貴妃壽辰，宴請外廷命婦入宮賀壽。
于氏身為安遠侯府老太君，有一品誥命在身，此次自然是要進宮的。
衛氏是三品誥命，同樣在受邀之列。
關雪檀、關雪薇、關雪窈跟著長輩一同入宮。
再加上伺候的侍婢，人數倒是很不少。
關雪窈聽說這些丫鬟們不能一同入殿，只能在廊下候著，有點心疼鄧嬤嬤年紀大了站不住，便叫了青兒隨她進宮。
梧桐苑有兩個半大丫頭，青兒、萍兒和小花。
小花是半路來的，規矩見識都只能算入門，勝在一手字寫得極有關雪窈的神韻，充作半個書童用。
關雪窈離不開她。
萍兒年紀最大，擅長內務，關雪窈那些值錢的寶貝們都由她管著，時不時就得拿出來點一遍。
關雪窈總防著她。
青兒最為穩重，且有應變之機，讓她跟去，鄧嬤嬤倒是放心的。
關雪窈也很放心她。
主僕二人到得大門外，便看到于氏和衛氏被人簇擁著出來。
關雪窈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猴兒似地撲上去，擠開旁的人，繞著她們左右打量。
「祖母，二嬸，你們的衣服好氣派呀。」
于氏一臉得意。
衛氏忍俊不禁，點了點少女光潔飽滿的額頭。
「傻姑娘，這是朝服，有誥命在身才有的。老太太是一品誥命，當年你祖父還在世時，立功無數，封無可封，便為老太太請了這一品誥命。」
于氏嘴角一下子耷拉下來。
這賤婦，竟敢譏諷她這一品誥命是撿來的？
她冷哼一聲，語氣不大好地說：「老二媳婦，你也嫁進來這麼多年了。怎麼還是個三品誥命？你大嫂當年進門不久，可就是一品命婦了。你竟還不如一個死人。」
衛氏唇邊帶笑，柔和地道：「長嫂如母，大嫂在我心裡便是永遠都要勝過我的，這是應當應分的事。不過母親說的也是呢，這活人啊，確實是比不過死人的。哦，不對，活著就更比不過了。」
于氏臉色一黑。
這賤人！賤人！賤人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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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敢罵她不如前頭那一個！
她好大的膽子！
關雪窈眼珠子滴溜溜轉。
真好奇啊，祖母和二嬸打什麼啞謎呢？
感覺聽不懂，又有點明白的樣子。
哎呀，這腦子還是不行吶！
衛氏卻輕輕拉起她的手，溫聲道：「窈窈，這一品誥命和三品誥命你都見過了。可你不知道，咱們家以前還出過超品誥命呢。」
關雪窈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二嬸，是誰呀？」
這家裡除了沒來的三嬸，不是也沒其他女人了嗎？
衛氏拉著她上了第二輛馬車。或許是超品誥命太有誘惑力了，關雪窈連五姐姐偷上祖母馬車的事都沒顧上管。
馬車緩緩往紫禁城駛去，衛氏拉著兩個姑娘坐在車廂里，給她們講先侯夫人的故事。
「你們祖母出身將門，熟讀兵書，十六歲那年便女扮男裝跟著兄長一塊兒上陣殺敵。當時夷狄兵強馬壯，我們大元不是對手，每次交戰都要死傷無數人馬。」
「你們祖母便喬裝打扮成邊境商人，用了一年時間深入腹地，走私了一批上好的馬種出來，還拿到了飼養戰馬的秘方。自那以後，我們大元的戰馬才漸漸與夷狄有了一戰之力。」
關雪檀雖然不是第一次聽這個故事，可每次再聽，都忍不住熱血沸騰。
她一個素來平和內斂的姑娘尚且如此，更何況六妹妹呢？
關雪檀含笑望著少女。
卻見關雪窈擰著眉，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，似乎被什麼為難的問題難住了。
這是什麼意思？
關雪檀正想問呢，就聽關雪窈一臉深沉地開口了。
「走私戰馬就能成為超品誥命嗎？」
衛氏：「……」
她必須得好好跟這死孩子解釋清楚，要不然她得嚯嚯到邊境去！
「當然不是！你祖母能得超品誥命，是因為她從蠻夷手中奪回了四十七年前我朝失去的且蘭、夜郎、播州、交州四城。先皇大喜，封你們祖母超品誥命，賜國姓『蕭』，但你們祖母卻說，她為大元朝出生入死、守護大元百姓，請聖上賜她姓『元』。」
關雪檀激動得小臉通紅。
「這一段故事，茶館先生至今還在說呢！據說元舅爺家自那以後便改姓了元，堅持要和祖母一個姓。」
關雪檀沒說的是，她心裡很敬佩祖母這樣的女子，也想跟著祖母姓元。
關雪窈卻不太明白，摩挲著下巴問：「我親祖母這樣厲害，為何只封她超品誥命？超品誥命是不是只有一身氣派衣裳？為啥不封她做侯爺？我祖父就是侯爺，那我們家就是一門雙侯了，多威風啊？」
衛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。
關雪檀奇異地看了妹妹一眼，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衛氏道：「先皇有自己的考量吧。天子賞賜，豈容我們臣子置喙？」
說白了就是先皇小氣，對女子有偏見，所以只給了一個誥命。
衛氏沒見過那位婆婆，並不曉得她對沒有封侯這件事是否心存不滿。
但她想，應該不會的。
那樣一個馬上馳騁，心懷天下的女子，裝得下乾坤日月，又怎會在乎區區虛名呢？
關雪窈道：「那先皇還真是挺——嗚嗚嗚嗚！」
衛氏和關雪檀一齊捂住她的嘴，背後同時沁出了一身冷汗。
「你這死孩子，什麼話都敢說？小心隔牆有耳！以後不許說一句和聖上有關的話，聽見沒？」
關雪窈眨巴眨巴眼睛，點頭表示同意。
兩人這才鬆開她。
關雪窈對這個厲害祖母感興趣極了，歪著腦袋問：「那我親祖母是怎麼死的呀？」
衛氏神情中便帶了幾分痛色和惋惜，嘆道：「你二叔四歲那年，邊關急報。你祖父祖母披甲上陣，共赴西南。當時蠻夷抓了幾個村子的婦孺以作要挾，你祖母為救一個懷胎十月即將分娩的婦人被毒箭射中，一顆將星就此隕落。」
她還記得當年元英的死訊傳回京城時，舉朝哀慟。
眾人都為這樣一位心懷仁義的女將軍隕落而感到悲痛，可也不乏一些難聽的聲音。
有人說，慈不掌兵，元英做了母親後早已不適合再領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