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乍見她,似乎很有點害羞,耳根子紅了紅,作揖道:「小生洪鷺,江寧人士,這是姑娘的帕子。」
「多謝公子。」
白霜面帶羞澀地抽過那錦帕。
洪鷺不知道,這帕子是她故意丟在他腳邊的。
她在這京城最大的酒樓蹲守多日,在一眾外地學子當中看中了他,自然不會讓他輕易逃脫了?
很快,兩人便有了來往。
白霜知道了他的家世,輕易便贏得了他的愛慕。
待他考完試回家不久,洪家便來京城說親了。
畫面一轉。
她又看見那個無恥小人趕來江寧糾纏她的那天。
白霜忐忑地坐在屋裡,看著洪鷺將那人趕走後,陰沉著一張臉走回屋裡來。
她生怕自己被洪家休棄,回了京城,名聲掃地,被嫡母一根繩子勒死。
所以害怕地看了他一眼,一時竟失了往日的巧舌如簧,怯怯地低頭不語。
誰知洪鷺竟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,道:「不論從前發生什麼事,如今你既是我的妻子,我就應該相信你保護你。霜兒,你別怕。」
那一刻,白霜心裡好像塌了一塊。
她從未被人敲開的心門,似乎被這個有點天真卻能力平平的男人打開了一個口子。
一時間,竟然覺得下嫁江寧也沒什麼不好的。
洪鷺輕笑了一聲,有點不好意思地道:「霜兒,你知道我頭一回見你的時候,心裡在想什麼嗎?」
白霜心裡咯噔一下,緩緩搖了搖頭。
二人初見是她故意設計的。
那時她一方面急於擺脫那無賴之徒,將自己這具殘花敗柳之身嫁出去,免得給白家給勒死。
另一方面又因為遠嫁江寧,嫌棄洪家門第不高,配自己這白家女兒的身份太委屈了,心裡哀怨。
哪裡會知道洪鷺心裡怎麼想?
只曉得他對自己動心便夠了。
洪鷺輕輕道: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,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我那時想,你合該是我的妻子。」
但後來還是出現了意外。
像洪鷺這樣天真的讀書人,大抵根本想不到一個偏執的無賴會用什麼樣可怕的手段。
白霜的處境越來越糟,失去夫君的庇護後,她在白家越來越難以喘息。
那一點對洪鷺的歡喜和動容也很快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狠心、嫌棄和決絕。
後來,他終於死了。
白霜壓下心底那點難過和麻木,重整旗鼓,回了京城。
也許是刻意不去想起洪鷺的緣故,她竟然覺得記憶里那張少年氣的臉有些模糊。
直到意識一點點散去,眼前才終於又出現一位長身玉立的少年郎。
清新、乾淨。
和她全然不同的一個人。
白霜心裡一酸,霎時之間淚如雨下。
她一出生,姨娘便死了,小小的嬰童費盡全力活下來。
為了活得好,她很努力地去討好長姐,做一個長姐喜歡的妹妹。
咽下委屈,吞掉不甘。
只做白冰喜歡的妹妹。
下人們人前稱她一聲五姑娘,人後卻一個個都是輕視鄙夷、冷嘲熱諷。
便是她的嫡母,也因她親近長姐,對她明敲暗打。
這些事情長姐都是不知道的。
她是那麼的頤指氣使、高高在上,和卑微陰暗的她截然不同。
唯一讓她高興的是,長姐十九歲那年,竟然不顧父親母親反對,執意要嫁給一個寒門出身的舉人。
為此,家裡鬧得天翻地覆。
白霜暗自竊喜。
看,長姐出身再高貴,將來也不過是個寒門舉子的妻。自己身為白家五姑娘,將來嫁個比那窮舉人門第更高的,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?
可她沒想到,那窮舉人竟然這般爭氣,在白家的扶持下,一路平步青雲,就連嫡母私下裡也不再說那窮舉子的壞話了。
白霜漸漸有些不甘心。
為什麼好東西都是長姐的呢?
為何她便要永遠如浮萍一般?
十八歲那年,她在京郊認識了一個痞氣十足的男人。
那人自稱是鎮守通州總兵的侄子,白霜很是心動。
二人迅速墜入熱戀,甚至有了肌膚之親。
可是很快,白霜就發現自己上當了。
那哪裡是什麼總兵的侄子?根本就是一個無賴兵痞!
家裡除了一個寡母,什麼都沒有!
白霜迅速和那人斷了來往。
十八歲那年,本就陰暗卑微的她墮入了一個更深的泥坑。
白霜一直以為,她想要的一切東西都要自己努力去爭,費盡手段去搶。
可是,原來在過去的時光里,也是有人真切地對她好過嗎?
不摻雜一絲別的什麼。
真心期許過與她共白頭的。
可她怎麼會沒有珍惜呢?
白霜泣不成聲,淚眼模糊地望著他,朝那少年伸出一隻手。
「夫君,你來了。你來接我了嗎?」
那少年抬起一雙乾淨的眼睛朝她望過來,眼裡的複雜是她從所未見的,接著便緩緩轉過身去,獨自一人,越走越遠。
似乎在說:來生不再見。
「夫君,夫君你等等我,你別走啊,你不是說了,會一直保護我的嗎?」
白霜哭得稀里嘩啦,努力支起的那條手臂終於落了下來,啪得打在秦顯宗胸口。
秦顯宗心裡最後一口氣,也跟著散了。
*
「什麼?祖母氣病了?」
關雪窈剛起床,就聽小花說了這噩耗。
「誰幹的?誰這麼殘忍,竟然傷害我最最慈祥的祖母?」
小花一臉為難。
「奴婢也不清楚。據說當時四個人都在屋裡,吵吵成一堆了。先是三老爺打了五姑娘,接著是三老爺和三太太打了起來,老太太在一旁煽風點火。然後兩個人打,四個人吵,等丫鬟們開始勸的時候,老太太好像是挨了三老爺一巴掌,當時就氣暈過去了。」
關雪窈聽得一臉深沉:「煽風點火?打架就打架,怎麼還在屋裡玩兒火?太危險了吧!」
小花:「……」
「就是火上澆油的意思。」
要命了。
她現在比姑娘還有文化。
她好慌啊。
關雪窈一下子就明白了,樂呵呵地道:「下次挑簡單的說。」
小花絕望地點了點頭。
關雪窈飛快地吃了早膳,擱下筷子就往外走:「小花,我們去看看祖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