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星開始接固定複查陪診後,日子反而忙了起來。
她每天早上送孩子,回來後根據訂單整理資料,確認客戶病情、檢查項目、注意事項。沒有訂單的時候,她就把常見科室流程寫成小模板。胃腸鏡、術後複查、腫瘤科隨訪、老年慢病取藥,每一種都單獨建文檔。
陳慧說她想在重新上班。
沈南星想了想,覺得確實像。
只不過這一次,沒有護士長臨時通知加班,沒有同事把棘手病人推給她,沒有領導一句「你比較穩」就讓她多扛一晚。她的時間依然辛苦,卻終於能由自己做一點安排。
婆婆對她做陪診的態度也在變化。
一開始是嫌丟人,後來聽說一天能掙三四百,語氣就變成了「還行」。再後來,看見沈南星連續幾天早出晚歸,又開始不滿意。
「你這陪診怎麼比上班還忙?」婆婆站在廚房門口說,「家裡一堆事沒人管,孩子衣服也沒疊。」
沈南星正在電腦前回復客戶:「衣服在烘乾機里,等我回完消息就疊。」
「你以前可不會這樣拖。」
「以前我也累。」
婆婆噎了一下。
沈南星沒有抬頭,繼續把客戶母親的檢查單分類。她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能平靜地回答這些話。不是不生氣,而是不再把每一句指責都當成必須立刻解決的考試題。
下午,她接到一位家長的電話。
對方是大寶同學的媽媽,說自己父親下周要去醫院看心內科,聽人介紹想找她陪診。沈南星詳細問了情況,最後提醒:「如果涉及病情判斷,我只能幫您記錄醫生意見,不能替醫生判斷。」
對方笑著說:「我知道。我就是覺得你靠譜,講話清楚。」
沈南星剛掛電話,婆婆就從旁邊冒出一句:「你現在還接熟人的單?」
「對方主動問的。」
「都是孩子同學家長,萬一服務不好,人家背後說你怎麼辦?再說了,別人知道你在外面做這個,會不會看不起我們家?」
沈南星抬頭:「我們家?」
婆婆皺眉:「你別陰陽怪氣。我說的是實話。承安是醫生,孩子也在學校。別人知道孩子媽媽做陪診,難免說閒話。」
沈南星合上電腦。
她看著婆婆,語氣不高:「媽,我想問您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如果我每天在家做飯、洗衣服、接孩子,沒有收入,您說我沒底氣。如果我出去做陪診,靠自己掙錢,您說丟人。那您希望我怎麼樣?」
婆婆被問得臉色難看:「我什麼時候說你沒底氣了?」
「您沒明說。」沈南星說,「但您每句話都這個意思。」
婆婆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:「你現在真是不得了,說一句頂十句。以前多好一個人,現在怎麼變成這樣?」
沈南星看著她,忽然笑了笑:「以前我不是好,是沒脾氣。」
婆婆愣住。
沈南星站起來,把電腦收進包里:「我今天下午有單,晚飯您和承安商量。」
「你不做飯了?」
「不做。」
婆婆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話:「你不做飯,孩子吃什麼?」
「顧承安是成年人,您也是成年人。」沈南星說,「我只是出去工作,不是離家出走。」
說完,她換鞋出門。
電梯門關上的瞬間,沈南星心跳得很快。
她不是完全不怕。
多年來形成的習慣,讓她每一次拒絕都像在做一件錯事。可電梯一層一層往下,她又覺得胸口那口氣終於鬆了一點。
下午的陪診單在腫瘤科。
客戶是個二十七歲的女孩,陪母親術後複查。女孩一路上很緊張,反覆確認報告有沒有問題。沈南星陪她們等結果時,遞過去一瓶水:「先別自己嚇自己。報告出來後聽醫生怎麼說。」
女孩勉強笑了笑:「我爸走得早,我媽一生病,我就覺得天塌了。」
沈南星看著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時候大寶剛出生,顧承安規培忙,她一個人半夜抱著發燒的孩子去醫院。婆婆口口聲聲說會幫忙,卻總說自己腰疼、睡不好。她一邊當護士,一邊當媽媽,一邊當兒媳,像一根繃緊的線。
「天不會一下子塌。」沈南星輕聲說,「就算真的塌下來,也是一點一點想辦法撐。」
女孩眼眶紅了。
複查結果還不錯,醫生說恢復穩定。女孩當場哭出來,握著沈南星的手一直說謝謝。
沈南星把醫生交代的複查時間和飲食注意事項發給她。走出醫院時,天已經黑了。
手機上有顧承安的未接來電,還有婆婆發來的語音。
她點開一條。
婆婆的聲音很沖:「沈南星,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?孩子作業沒人檢查,飯也沒人做,你現在掙幾個錢就不管家了是不是?」
沈南星站在醫院門口,聽完那條語音,沒有回。
顧承安又打來電話。
她接起。
「你在哪?」顧承安問。
「醫院,剛結束陪診。」
「家裡亂成一團,你媽也生氣,孩子作業還沒看。」
沈南星聽著他口中的「你媽」,糾正:「那是你媽。」
顧承安沉默一秒:「別摳字眼。」
「我今天下午出門前說過,我有工作,晚飯你們商量。」沈南星語氣平靜,「你下班回家,不能順手給孩子買飯?不能檢查作業?」
「我累了一天。」
「我也累了一天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下來。
這句話,以前沈南星很少說。
她總覺得顧承安在醫院更累,自己既然離職了,就該多承擔一點。可現在她忽然明白,累不是男人的專利,也不是醫生的特權。
「沈南星。」顧承安聲音沉下來,「你現在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對著幹?」
「不是。」她說,「我是希望你知道,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工作單位。」
說完,她掛了電話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醫院門口消毒水和車尾氣混雜的味道。沈南星站在路邊,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她很累。
但這種累和以前不一樣。
以前是被人壓著走,累到看不見盡頭。現在是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,累,卻知道每一步都算自己的。
回到家時,客廳果然亂。
小寶的積木攤了一地,大寶坐在餐桌前寫作業,顧承安在看手機,婆婆黑著臉坐在沙發上。
見她進門,婆婆立刻說:「你還知道回來?」
沈南星沒有吵。
她放下包,先走到大寶身邊,看了看作業:「寫到哪了?」
大寶小聲說:「數學還剩兩題。」
「自己先做,媽媽等會看。」
婆婆冷笑:「你現在倒會裝沒事。」
沈南星抬起頭:「媽,我今天不想吵。以後我有陪診單的時候,家裡的飯和孩子作業,大家提前分配。誰有時間誰做,不要默認都是我。」
顧承安終於抬頭:「你這是要把家務也排班?」
「對。」
顧承安皺眉:「有必要嗎?」
「有。」沈南星看著他,「醫院都知道排班,家裡為什麼不能?」
客廳再一次安靜。
那天晚上,沈南星在手機備忘錄里建了一個新表。
家庭事項分工。
她寫下第一行:孩子作業、接送、晚飯、洗衣、採購。
然後在後面加了一句:不再默認由我承擔。
寫完這句話,她忽然覺得心裡很穩。
她不是沒脾氣。
她只是現在才開始把脾氣用來保護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