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星的陪診單,忽然多了起來。
起初只是平台派單和朋友介紹。後來趙先生把她推薦給了同事,腫瘤科女孩又把她推薦給病友群。大寶同學媽媽的父親看完心內科後,也在家長群里提了一句,說沈南星以前是急診護士,陪診很專業。
一周之內,她收到了七八個諮詢。
有些不適合陪診服務,她婉拒了。比如有人想讓她替家屬去找醫生「加號」,有人希望她幫忙插隊做檢查,還有人問能不能代替家屬簽手術同意書。
沈南星一律拒絕。
她把服務邊界寫得越來越清楚。
可即便這樣,真正下單的人也不少。
周三這天,她上午陪一位老人做眼科檢查,下午陪一個外地來的病人複查甲狀腺結節。中間只在醫院食堂匆匆吃了碗面。
她以前在急診忙慣了,這種節奏倒不算陌生。只是身份不同後,她發現自己看醫院的角度也變了。
過去她站在護士站里,覺得家屬問題多、流程慢、溝通累。現在她站在家屬旁邊,才看見很多人是真的不知道該往哪走,不知道哪張單子先交,不知道一句「去窗口處理」背後還有多少窗口。
醫療系統對熟悉它的人來說是流程。
對普通人來說,是迷宮。
沈南星能做的,就是帶他們少繞幾圈。
下午那位外地病人的女兒姓陸,拿到報告後緊張得手都抖。沈南星陪她去門診複診,把醫生說的話一條條記下來。醫生說目前考慮良性,定期複查即可。陸女士聽完後,眼淚一下子掉出來。
「我昨晚一夜沒睡。」她說,「網上查什麼都像癌。」
沈南星遞給她紙巾:「網上信息太雜,還是聽醫生的。」
陸女士點點頭,握著紙巾說:「沈姐,我能加你微信嗎?以後我媽再來複查,我還想找你。」
「可以。」
陸女士加完微信,忽然問:「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做個小團隊?你這種專業的人太少了。」
沈南星愣了一下。
小團隊。
她從沒想過這麼遠。
她現在只是想有收入,想不被家裡一句「沒工作」壓住。可被陸女士這麼一問,她腦子裡竟然真的閃過一點東西。
如果有一天,她能把陪診服務做得更規範呢?
不是隨便跑腿,也不是低聲下氣,而是用護理經驗幫患者和家屬更高效地就醫。流程清楚,邊界清楚,收費清楚。
這個念頭只出現了幾秒,又被她壓下去。
現在還太早。
她連家裡的風都沒擋穩,還談不上搭棚子。
晚上回家時,沈南星累得腳底發麻。她剛進門,小寶就撲過來:「媽媽!」
她蹲下抱了抱他:「今天乖不乖?」
「乖。」小寶指了指餐桌,「爸爸買了飯。」
沈南星抬頭,看見桌上放著外賣盒。
顧承安坐在沙發上,神色有些不自然:「今天來不及做飯,就點了外賣。」
沈南星點點頭:「挺好。」
婆婆從廚房出來,語氣酸酸的:「外賣哪有家裡做得乾淨。你要是早點回來,也不用孩子吃這個。」
沈南星換鞋:「我今天有兩單,提前在群里說過。」
她昨天把家庭分工表發到了三個人的家庭群里。
婆婆當時沒回,顧承安回了一個句號。
可今天至少飯是有人買了。
這就說明,很多事不是他們不會做,而是以前不做。
大寶坐在餐桌前吃飯,忽然問:「媽媽,你今天掙多少錢?」
婆婆立刻看了過來。
沈南星沒有迴避:「兩單加起來八百六。」
大寶睜大眼睛:「這麼多?」
小寶也跟著說:「媽媽好厲害!」
沈南星笑了笑,夾了一塊青菜到小寶碗裡:「這是媽媽工作掙的錢,不是每天都有。有時候也沒有單。」
大寶認真地點頭:「那也很厲害。」
這句來自孩子的誇獎,比很多成年人的評價都乾淨。
婆婆臉色變了變,沒再說「丟人」。
顧承安卻沉默得更久。
吃完飯後,他把沈南星叫到陽台。
「你最近接單很多?」
「還可以。」
「一個月大概能掙多少?」
沈南星看著他:「不固定。」
顧承安皺眉: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南星說,「可我現在不想把每一筆收入都拿出來接受審問。」
顧承安臉色一沉:「夫妻之間問收入,怎麼就是審問?」
「因為以前你們說我沒收入的時候,不是這樣問的。」
顧承安無言。
沈南星看著陽台外的燈光。這個小區是他們結婚後買的,房貸主要是顧承安還,首付里有兩邊父母的錢,也有她這些年工資攢下的一部分。可在婆婆嘴裡,這套房子早就變成了「承安的房子」。
她以前沒計較。
現在忽然覺得,很多不計較,是因為她還相信一家人不會把帳算到她頭上。
可現實告訴她,帳一直在那裡。
只是以前別人不讓她看。
「沈南星。」顧承安忽然說,「你是不是對我意見很大?」
她回頭:「你現在才發現嗎?」
顧承安被噎住,臉色更不好看:「我承認,離職那件事你受委屈了。但那不是我能決定的。醫院改革,誰都沒辦法。」
「我知道你沒辦法決定改革。」沈南星說,「但你可以決定要不要站在我這邊。」
顧承安沉默。
夜風吹動晾衣架,發出輕微的響聲。
沈南星繼續說:「我簽協議那天,你說別鬧,對大家都好。那時我以為『大家』也包括我。後來我才發現,不包括。」
顧承安的眼神閃了一下:「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?」
「有。」沈南星說,「至少我自己終於聽見了。」
她轉身回客廳。
顧承安站在陽台上,久久沒有動。
那天晚上,沈南星把本周收入記進表格。
陪診收入:二千三百四十元。
她看著數字,心裡慢慢生出一種陌生的踏實。
這筆錢不算多,遠遠不夠支撐她完全離開現在的生活。
可它像一顆小釘子,釘在搖晃的地板上。
告訴她:你不是沒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