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安要參加科室飯局,是周五下午說的。
那天沈南星剛從醫院回來,腳還沒來得及換拖鞋,顧承安就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句:今晚科室聚餐,不回家吃飯。
婆婆很快回覆:知道了,少喝點。
沈南星看著那條消息,沒有回。
以前顧承安聚餐,她會問幾點回、要不要留燈、要不要煮醒酒湯。現在她發現,自己不問,日子也能繼續往前走。
她給孩子做了番茄雞蛋面,又把明天陪診需要的資料列印出來。吃飯時,小寶問:「爸爸又不回來吃嗎?」
婆婆立刻說:「爸爸工作忙,都是為了這個家。」
小寶低頭喝湯:「媽媽也忙。」
婆婆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沈南星看了小寶一眼,笑著給他夾了點青菜:「快吃。」
大寶忽然問:「媽媽,你明天還去陪別人看病嗎?」
「嗯,上午去。」
「那你能陪我去書店嗎?老師說可以買一本作文書。」
沈南星想了想:「下午可以。」
大寶點點頭,臉上有了點笑。
沈南星看著他,心裡有些酸。
她最近忙著接單、爭取收入,也在慢慢調整家裡的分工。可孩子不是分工表上的項目,他們會敏感地感受到父母之間的氣氛變化。她不想讓他們成為婚姻問題里的夾心層,卻也不想再用自己無止境的忍耐去維持一種虛假的平靜。
晚上九點多,許圓圓發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是醫院附近一家餐廳的包廂門口,幾個人站在走廊說話。顧承安在其中,身邊站著一個穿米色大衣的女人。女人微微側著頭,手裡拿著包,笑得很自然。
許圓圓很快發來文字:我朋友在這家店吃飯,隨手拍到的。南星,我不是要挑事,但這個女的是心內科林詩予,最近和顧醫生走得挺近。
沈南星盯著照片看了很久。
照片不算親密。
沒有牽手,沒有擁抱,甚至距離也不近。
可顧承安的表情她太熟悉了。那是一种放松的、帶著耐心的表情。他以前也這樣看過她,在他們剛結婚那幾年。
後來這種表情越來越少。
家裡的顧承安總是疲憊、沉默、不耐煩,像把所有溫和都留在外面,只帶回一身冷氣。
沈南星把照片保存下來。
她沒有立刻打電話。
她坐在餐桌前,把孩子明天要帶的水杯洗乾淨,又把大寶的作文書需求記在手機里。做完這些,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涼。
十點半,顧承安沒有回來。
十一點,還是沒有。
婆婆看了看時間,說:「科室聚餐嘛,晚一點正常。你別又多想。」
沈南星抬頭: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婆婆皺眉:「你臉色寫著呢。」
沈南星放下杯子:「媽,您很怕我問他嗎?」
婆婆一愣,隨即惱了:「我怕什麼?我是怕你不懂事,影響夫妻感情。」
「夫妻感情不是靠不問維持的。」
婆婆冷笑:「那你問,你問出什麼好結果了嗎?男人在外面工作應酬,女人在家守好家就行。你非要追根究底,只會把男人往外推。」
沈南星看著她。
這句話她聽過太多版本。
男人晚歸,是女人逼的。
男人冷淡,是女人不溫柔。
男人撒謊,是怕女人多想。
到最後,所有問題都能繞回女人身上。
「如果一個人想走,不需要別人推。」沈南星說。
婆婆臉色難看: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
沈南星起身回房。
午夜十二點二十,顧承安回來了。
沈南星沒有睡。她坐在床邊,看著手機里的照片。
顧承安推門進來時,身上帶著酒味,比上次更明顯。他看見她還醒著,眉頭下意識皺起:「怎麼還沒睡?」
沈南星把手機屏幕轉向他。
「這是今晚的飯局?」
顧承安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,但很快恢復:「誰發給你的?」
「這重要嗎?」
「當然重要。」顧承安語氣冷下來,「你現在還讓人盯我?」
沈南星聽見這句話,心裡那點涼忽然變成了冷笑。
她問的是飯局。
他問的是誰發的。
「我沒有讓人盯你。」沈南星說,「有人看見,發給我。」
顧承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:「同事聚餐而已。林詩予也在,很正常。」
沈南星捕捉到那個名字:「我還沒問她是誰。」
顧承安動作一頓。
房間裡忽然安靜得厲害。
沈南星看著他:「你自己說出來了。」
顧承安的臉色終於不好看了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「我想問,你和她最近走得很近嗎?」
「普通同事。」
「普通到醫院裡有人議論?」
顧承安沉下臉:「沈南星,你能不能不要聽風就是雨?醫院裡那些人嘴碎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點頭,「所以我在問你。」
顧承安閉了閉眼,像是在忍耐:「沒有什麼。科室之間有合作,吃飯也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。你不要把事情想複雜。」
又是不要想複雜。
沈南星忽然覺得很疲憊。
「顧承安,我不是要你現在承認什麼。」她說,「我只是希望你別再用我多想來蓋過去。」
顧承安坐到床邊,語氣放軟了一點:「南星,我們最近都太累了。你離職的事、家裡的事、你做陪診的事,大家都沒適應。你別把矛盾都放到我身上。」
沈南星看著他。
這一瞬間,她幾乎想笑。
他總是這樣。
一旦問題逼近他,他就把它變成「大家都不容易」。
「你今晚幾點結束飯局?」她問。
顧承安沉默。
「十點以後,你在哪裡?」
「送同事回去。」
「送誰?」
顧承安的眼神明顯冷了:「你這樣問,真的很沒意思。」
沈南星點點頭。
她懂了。
不是他答不上來。
是他覺得她不該問到這裡。
「那就算了。」沈南星把手機放下,拉開被子躺下,「我明天還有陪診。」
顧承安坐在床邊,沒有立刻動。
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說:「你現在對我沒有信任。」
沈南星閉著眼睛:「信任不是要求來的。」
這一夜,她睡得很淺。
半夢半醒間,她聽見顧承安在陽台接了一通電話。聲音很低,她只聽見一句:「沒事,別放在心上。」
沈南星沒有起身。
她只是睜開眼,看著黑暗裡的窗簾。
有些答案,不一定要別人親口說出來。
沉默、迴避、倒打一耙,都是答案的一部分。